方主任則在電話裡告訴凌風，信已收到，並且已經將凌風關於“監管與扶持新興產業”的思考，連同他本人的一些看法，整理成一份簡要的“情況反映”，透過內部渠道，遞給了張處長和相關部門。張處長看後很重視，表示會在近期一次關於“搞活農村商品經濟”的部門協調會上，提一下“注意保護基層創新積極性，監管要體現分類指導”的問題。方主任還說：“小凌，你這個思路轉得很好。把自己放在‘尋求合理監管’的位置上，而不是‘對抗抽檢’，格局和主動性就出來了。上面領導聽了，也會覺得你們是真心想做事、也能理性思考問題的。這對你們有好處。不過，具體到抽檢，你們自己一定要把內功練好，經得起查。如果真遇到不公，該據理力爭的時候也不要軟。”
有了家裡的積極準備和方主任在省城的助力，凌風心裡踏實了不少。他知道，接下來就是等待抽檢的真正到來，以及如何在那場面對面的交鋒中，確保萬無一失。
又過了一週，地區藥材公司關於“全區中藥材原料質量專項抽檢”的正式通知檔案，終於下發到了各縣藥材公司和相關供應單位。青山鎮合作社也收到了一份由公社轉來的通知影印件。抽檢時間定在五天後的上午，抽檢小組由地區藥材公司質檢科副科長帶隊，成員包括地區藥檢所的一名工程師，將隨機抽取合作社的原料倉庫和加工車間樣品。
通知一下，青山鎮合作社的氣氛驟然緊張到極點。李院長再次召集全體理事和骨幹社員開會，將應對方案細化到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誰負責接待引導，誰負責陪同取樣，誰負責提供材料記錄，誰負責應急聯絡，都做了明確分工。倉庫和車間進行了徹底的大掃除，所有原料和成品都重新檢查碼放。韓大夫和王師傅帶著人，把切片機、烘乾箱等關鍵裝置又徹底檢查保養了一遍。蘇青和小徐將需要出示的各類報告、記錄、合同，分門別類整理好，裝訂成冊。
凌風在省城也坐不住了。他判斷，抽檢現場是鬥爭的第一線，他必須回去坐鎮。一方面，他對自家產品的質量和準備情況有信心；另一方面，他也要防備對方在現場搞突然襲擊，或者提出不合理的刁難。他在電話裡向方主任簡單彙報後，便立刻登上了返回縣城的班車。
回到青山鎮，距離抽檢只剩兩天。凌風顧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到最後的準備工作檢查中。他親自去倉庫，隨機開啟幾袋不同批次的原料，檢視色澤、氣味、乾溼度；去加工車間，看裝置執行，看工人操作，看成品質量；又仔細稽核了蘇青他們準備的所有材料。確認一切井井有條，沒有明顯疏漏，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但他知道，最關鍵的考驗，在抽檢小組到來的那一刻。對方會如何取樣？檢驗標準是甚麼？態度是否公正？這些都是未知數。
抽檢前一天晚上，凌風將李院長、韓大夫、蘇青、小徐等核心成員叫到一起，開了最後一次戰前會議。
“各位，明天就是見真章的時候了。”凌風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我們準備了這麼久，為的就是這一刻。大家記住幾點：第一，態度不卑不亢。我們是接受正常監管，不是接受審判。該有的禮貌要有，但該堅持的原則絕不能退讓。第二，全程留痕。小徐，你負責，用本子記錄下抽檢小組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要求、取樣全過程。蘇青，相機準備好（借的公社的），關鍵環節，比如取樣、封籤，要拍照。第三，據理力爭。如果對方提出的標準明顯高於省標或行標，或者取樣程式明顯不合理，李院長和韓大夫要當場、客氣但堅定地提出疑問，要求對方出示依據。第四，防止意外。王師傅，車間和倉庫的安保今晚加強，特別是水電和裝置，防止有人破壞。劉老栓，財務賬目再檢查一遍，隨時備查。”
“都記住了！”眾人齊聲應道，臉上既有緊張，更有背水一戰的決心。
“凌風，”李院長還是有些擔憂，“萬一……他們硬要挑刺，或者說我們的東西不合格，怎麼辦？”
凌風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如果我們的東西真有問題，我們認。但如果有人想無中生有，栽贓陷害……”他頓了頓，“我們手裡有全程記錄，有照片，有我們自己的所有檢測報告。如果他們敢出明顯不公的檢驗報告，我們就拿著這些材料，去地區藥材公司上級、去省醫藥管理局、去‘星火計劃’辦公室，一級一級反映，直到討回公道！同時，把訊息放給省中藥三廠和其他潛在客戶。我相信，黑的說不成白的。邵文輝想用這招打垮我們，沒那麼容易！”
他的話，給眾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是啊，他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們有理，有據，有準備，還有上面的關注。憑甚麼怕？
“好了，都回去早點休息，養精蓄銳，明天，咱們就打起精神，迎接這場‘考試’！”凌風最後說道。
夜色漸深，青山鎮籠罩在冬日的寂靜中。但合作社的許多人，都難以入眠。
翌日臘月二十三，本該是祭灶掃塵、準備年貨的喜慶日子，可籠罩在青山鎮上空的，卻是一層揮之不去的緊張和壓抑。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空氣又幹又冷，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鎮上稀稀落落的鞭炮聲，也驅不散那股瀰漫在合作社上空的無形壓力。
一大早，李院長、凌風、韓大夫、蘇青、小徐，以及被選出來負責陪同的兩位社員代表——心細穩重的老張和當過民兵排長的柱子，就已經穿戴整齊，等在合作社大院門口。大夥兒都換上了自己最乾淨體面的衣服，李院長甚至還特意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凌風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藍色工裝棉襖，但漿洗得筆挺，眼神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慌亂。蘇青手裡緊緊抱著一個裝滿材料的牛皮紙袋和一個借來的海鷗牌相機，小徐則攥著記錄本和鋼筆，指節都有些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