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姿態很低，態度端正，但綿裡藏針，將一次可能的“惡意打擊”，巧妙地引導到了“如何更好監管扶持新興產業”的政策討論層面。如果方主任覺得有必要，完全可以將這封信和他的想法，轉達給張處長甚至更上層的領導。
寫完給方主任的信，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凌風毫無睡意，又提筆給吳研究員寫了一封簡短的信，主要是請教關於中藥材抽檢中，針對“地方新興品種”的有效成分含量判定，是否有比較公認的、科學的參考依據或彈性空間，並附上了省藥檢所對他們產品的檢測資料，請吳老師“從專業角度提點建議”。這既是請教，也是提前“備案”，萬一地區抽檢時在含量標準上做文章，吳研究員的專業意見可以成為一個有力的反駁依據。
做完這些，窗外已是晨光熹微。凌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用冷水洗了把臉，強迫自己清醒。他還有最後，也可能是最關鍵的一步棋要走——主動接觸邵文輝在商業上的競爭對手。
這個想法很大膽，也很冒險。但他記得方主任的提醒，也深知商場如戰場，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如果能找到對邵文輝不滿、或者與其有直接競爭關係的公司或個人，或許能瞭解到一些邵文輝不為人知的“黑料”，或者至少能牽制他的一部分精力。
他透過之前與省中藥三廠周科長、以及更早與省農機公司打交道時留下的印象，再結合方主任偶爾提及的省城藥材行業格局，在腦海裡梳理了幾個可能的方向。省裡除了康元，還有幾家規模不小的藥材貿易公司和中藥廠，比如“永盛藥材”、“同仁堂加工廠”等。康元憑藉與邵文輝的一些特殊關係（傳聞），在一些緊俏藥材和醫院渠道上比較強勢，難免會擠佔其他公司的利益。
凌風決定，不去直接拜訪這些公司，那樣太突兀，也容易暴露。他換了種方式。接下來兩天，他利用等待青山鎮回信和省裡反饋的時間，化身成一個對省城藥材市場感興趣的“外地採購員”，泡在了省城最大的藥材批發市場和一些老字號的藥鋪裡。他看貨，問價，和掌櫃、夥計閒聊，看似隨意地打聽各種藥材的行情、產地優劣、不同供應商的特點。
“掌櫃的，這黨參看著不錯，是隴西的吧？現在甚麼價？”
“哎，您眼力好！正宗隴西貨！不過現在好貨難收啊，都被幾家大公司把著，價格也硬。”
“哦？哪幾家這麼厲害？”
“還能有誰？康元、永盛這幾家唄。康元那邊，路子野，有些醫院的關係，拿貨價低，賣得也高。咱們這些小門小戶，只能撿點漏。”
……
“夥計，你們這茯苓片，是雲南貨還是安徽貨？我聽說康元公司最近在大力推他們從某個新產區收的茯苓，價格壓得低，質量咋樣啊？”
“嗨，您可別提了！他們那貨……看著是便宜，但聽說有同行抽檢過，灰分有點高，加工也糙。但人家有關係，照樣往醫院裡送。咱們老老實實做生意的，反而難做。”
……
零敲碎打的閒聊中，凌風漸漸拼湊出一些資訊：康元公司確實在行業內口碑褒貶不一，有人說他們“有本事”，也有人說他們“手段不乾淨”，尤其在爭奪緊俏貨源和醫院訂單時，有時會使用一些非正常競爭手段。永盛藥材等幾家公司，對康元頗有微詞，但似乎也拿他沒甚麼辦法，因為邵文輝“上面有人”。
在一次與一個看起來頗有些閱歷、自己開了個小藥材行的老掌櫃聊天時，凌風故意提起青山鎮的護腦藤，說聽說品質不錯，但好像被康元盯上了，發展不太順。
老掌櫃喝了口茶，眯著眼睛看了凌風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小夥子，你不是真來買貨的吧？打聽這些，是想跟康元打擂臺？”
凌風心裡一驚，但面色不變，笑道：“掌櫃的好眼力。不瞞您說，我是青山鎮合作社的，我們那護腦藤，確實被邵文輝使了不少絆子。這次來省城，也是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出路。”
老掌櫃點點頭，嘆了口氣：“邵文輝那個人……心黑手狠，在省城藥材行裡是出了名的。你們一個小合作社，跟他鬥，不容易啊。他不僅上面有關係，下面也養著一幫人，明的暗的都會來。聽說前陣子，還把他一個不聽話的下游小供應商，硬是逼得關了門，貨都被他低價吞了。”
“這麼霸道？就沒人管？”凌風順著話頭問。
“管？怎麼管？他做事滑溜著呢，很少留把柄。就算有點小問題，他也能擺平。”老掌櫃壓低聲音，“不過，要說他真就一點破綻沒有，那也不見得。我聽說……只是聽說啊，他前兩年倒騰一批進口的甚麼‘西藥原料’，好像手續上有點不清不楚，涉及走私，但後來不知怎麼的，就不了了之了。還有，他跟地區藥材公司某些人，走得特別近，利益輸送肯定少不了。但這些事，誰有真憑實據？就算有，誰又敢輕易去捅這個馬蜂窩？”
走私？利益輸送？凌風心中一動。這些都是重磅線索，雖然暫時無法證實，但指明瞭調查方向。他不動聲色，繼續和老掌櫃聊了些別的，最後買了一點他店裡的普通藥材，禮貌告辭。
這次市場探聽，收穫超出了預期。不僅印證了邵文輝在行業內的惡名，還得到了兩條可能很有價值的線索——走私和利益輸送。雖然眼下用不上，但就像埋下的兩顆種子，將來或許能在關鍵時刻，給予邵文輝致命一擊。
幾天後，青山鎮的回信和方主任的反饋幾乎同時到達。
李院長在信裡說，抽檢的訊息已經在合作社內部做了通報，並按照凌風的部署，全面展開了自查和準備工作。縣環保局的初步抽樣已經完成，樣品送地區檢測了，結果大概要十天左右。那份《青山鎮護腦藤產業規範化發展報告》正在加緊完善。公安那邊，姓刁的和朱老三的案子似乎僵持住了，短期內估計難有突破。最後，李院長憂心忡忡地寫道：“凌風，家裡一切都按你說的在做，但大家心裡都沒底。這抽檢就像懸在頭頂的刀子，不知道甚麼時候落下來，也不知道會砍向哪裡。你在省城，一定要多想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