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傍晚來得比青山鎮早，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著城市輪廓，寒風捲著路邊的枯葉和細碎的煤灰，打在臉上生疼。凌風緊了緊洗得發白的帆布棉襖領口，將那隻裝滿了材料、此刻更像裝了“希望”和“武器”的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逆著下班的人流，快步走向省醫學院。他的腳步沉穩，心跳卻比平時快上幾分。座談會上的交鋒只是序幕，真正的較量，在會後的運作和角力。他必須抓緊時間，利用好方主任這條關鍵的人脈，爭取在標準草案形成的關鍵階段，施加儘可能多的積極影響。
省醫學院中醫文獻研究室那盞熟悉的橘黃色燈光，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方明禮似乎料到他會來，門虛掩著。凌風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方主任沉穩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依舊是滿室書香和淡淡的藥草氣息。方明禮正戴著老花鏡，就著檯燈的光，仔細看著一份檔案。見是凌風，他摘下眼鏡，臉上露出溫和而帶著讚許的笑容：“小凌來了？坐。我估摸著你就該來了。座談會開得怎麼樣？聽說你發言了？”
凌風在方主任對面坐下，將帆布包小心地放在腳邊，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將下午座談會的情況，包括趙科長的刁難、吳研究員和周科長的支援、自己如何應對、以及最後劉處長的表態，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複述了一遍。他語氣平靜，沒有刻意渲染自己的“戰績”，只是客觀陳述，但也點出了趙科長等人提法的針對性和背後可能隱藏的邵文輝的影子。
方明禮聽得很認真，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眼神隨著凌風的敘述時而凝重，時而舒展，最後聽到吳研究員提出“過渡性條款”建議和劉處長表態“會後再做專題研究”時，他微微點了點頭。
“不錯，小凌，你應對得很好。”方明禮讚許道，“既站穩了立場，講清了事實，又抓住了政策的結合點，還爭取到了吳振華這樣的權威專家的支援。那個趙利民，我有點印象，思想比較保守，跟省裡一些做藥材批發生意的公司確實走得近。他今天跳出來，不奇怪。你能當場把他頂回去，還提出了建設性的‘差異化’‘過渡期’思路，這就跳出了他們預設的‘非此即彼’的陷阱，把問題引向瞭如何‘規範發展’而非‘簡單禁止’，格局就開啟了。”
得到方明禮的肯定，凌風心裡稍定，但他知道，表揚不能解決問題。“方主任，趙科長提出的那些高門檻，比如省級環境背景值報告，對我們來說短期內確實難以達到。我擔心，即便有‘過渡性條款’的設想，在具體細則制定時，如果被他們塞進太多類似的不合理要求，我們依然會被變相卡死。而且，邵文輝在省城經營多年，我擔心他會在會後的材料審議、專家溝通等環節繼續施加影響。”
“你的擔心不無道理。”方明禮神色嚴肅起來，“標準的制定，往往最後就落在一些具體的數字、年限、資質要求上。這些細節，才是真正的‘生死線’。邵文輝的能量不容小覷，他在省醫藥系統，甚至更上面的衛生、商業系統，可能都有關係。他如果鐵了心要卡你們，辦法多的是。”
“所以，我想請您和張處長幫忙。”凌風目光懇切而堅定，“我們不怕競爭，也不怕標準高，但我們希望標準是公平的、科學的、能夠引導產業健康發展的，而不是成為某些人維護既得利益、打擊新興力量的工具。我們希望我們的聲音，我們提供的規範和實踐案例，能夠在標準制定的過程中，得到公平、充分的考慮。”
方明禮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張處長那邊，我晚上就給他打個電話，把今天座談會的情況和你們的擔憂跟他溝通一下。他在計委，雖然不直接管標準，但對產業政策的協調有影響力，說話有分量。他如果能在適當的場合，對‘星火計劃’專案面臨的這類普遍性障礙表示關注，對你們會是一個很大的支援。”
“另外，”方明禮話鋒一轉，“光靠上面打招呼還不夠，你們自己要把基礎工作做紮實。那個環境背景值調查，既然提出來了，就不能迴避。縣、地區一級的檢測雖然級別不夠，但也是一個開始，是你們積極態度和已有工作的體現。你要立刻著手去辦，而且要快，最好能在標準起草小組下次開會前，拿出一個初步的、哪怕是地區環保部門蓋章的調查報告。有，總比沒有強。這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我明白！回去我馬上聯絡縣和地區環保局、農業局，爭取儘快啟動。”凌風立刻記下。
“還有你們那份《技術規程》草案，”方明禮指了指凌風腳邊的帆布包，“要儘快修改完善，特別是把你們提到的三年跟蹤資料、與省廠的合作記錄、以及這次準備做的環境調查計劃，都補充進去，形成一個更完整、更有說服力的‘青山鎮護腦藤產業規範化發展報告’。然後，以你們合作社和縣科委聯合的名義，正式報送省醫藥管理局科教處、省標準局、省農業廳經作處等相關處室，同時抄報省‘星火計劃’辦公室。要走正規公文程式，這樣才會被正式受理、傳閱和討論。我這邊，也會以省醫學院和專案推薦單位的身份，附上一份專家推薦意見。”
“太好了！謝謝方主任！”凌風心中振奮。方主任這是要為他搭建一個更正式、更有力的“上書”渠道。
“別急著謝。”方明禮擺擺手，臉色更凝重了些，“還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我聽到點風聲，邵文輝那邊，可能不只在‘標準’上做文章。你們之前破壞裝置那個案子，雖然人贓並獲，指向了康元公司，但公安那邊的調查，似乎遇到了一些……阻力。”
“阻力？”凌風心中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