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我們認為，我們這個專案最大的價值和可推廣性，不在於‘護腦藤’這個具體品種，而在於我們探索的這套‘合作社統分結合，對接市場，利益共享’的組織模式和運作機制。這套機制，一旦被證明在護腦藤上是成功的，就可以被移植、借鑑到其他適合當地發展的特色農產品上。即使未來護腦藤市場有變，但合作社這個組織還在，與農民的利益聯結機制還在，對接市場的能力和經驗還在，我們就可以快速調整方向，尋找新的增長點。這才是‘星火’可以燎原的根本——點燃的是農民的組織意識和市場意識，而不僅僅是某一項具體技術。”
這一番回答，不僅化解了針對單一品種風險的質疑，更將專案的立意拔高到了機制創新和能力建設的層面，完美契合了“星火計劃”培育內生髮展動力的深層目標。禮堂裡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許多專家眼中露出了讚賞的神色。連那位省扶貧辦的科長，也頻頻點頭。
吳研究員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清了清嗓子，準備做總結性提問。然而，就在這時，坐在後排旁聽席的那個金川縣專案的精瘦男子，突然舉起了手：“主持人，我作為同行，也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青山鎮的代表。”
主持人愣了一下，看向評審專家。吳研究員皺了皺眉，這種場合，一般不允許專案代表之間互相提問，容易變成爭吵。但沒等他開口，周志遠教授卻說道：“既然是同行交流，聽聽也無妨，或許能碰撞出火花。”李茂才教授也微微頷首。
吳研究員看了他們一眼，沒再反對，對主持人點了點頭。
精瘦男子站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請教”的意味，但眼神閃爍：“凌風同志，你們合作社搞得紅紅火火，我們很羨慕。不過，我聽說，你們青山鎮的護腦藤，品種來源好像有些說法？是不是跟早年流落到民間的一些研究資料有關？我們做專案的，最講究智慧財產權清晰，免得以後有糾紛，影響推廣啊。”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這已經不是技術性質疑，而是赤裸裸地暗示青山鎮的技術是“剽竊”的，是直接挖根子！李院長在臺下氣得差點站起來。周、李二位教授則面無表情，彷彿事不關己。
凌風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知道，這才是邵文輝真正的殺招，透過“同行”之口，丟擲最惡毒的猜測，而且說得模稜兩可，讓你難以直接反駁。如果應對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他穩住心神，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個精瘦男子：“這位同志，請問你是代表金川縣專案組提問嗎？你所說的‘聽說’、‘有些說法’，具體是指甚麼？是否有確切的證據或線索？在這樣嚴肅的評審場合，提出涉及專案根本的質疑，我想，應該要有起碼的事實依據，而不是捕風捉影的‘聽說’吧？”
凌風的反問鏗鏘有力，直接點出對方質疑的空洞和惡意。那精瘦男子顯然沒料到凌風如此強硬，一時語塞：“我……我也是關心，免得……”
“感謝你的‘關心’。”凌風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隨即面向評審專家，聲音朗朗，“關於我們護腦藤技術的來源和智慧財產權，我可以在此向各位專家和領導做出最明確的說明！”
他再次拿起那份縣級農業科技成果登記受理通知書：“這是我們合作社就‘青山一號’護腦藤品系及相關栽培技術，正式向縣、地區科技主管部門申請的科技成果登記受理檔案！申請主體是青山鎮護腦藤種植合作社，所有參與選育和試驗的社員、包括韓有福老藥工和我本人，都在貢獻人名單中，權益歸屬清晰，符合國家相關規定！”
他又拿起韓大夫那本泛黃的筆記（複製重要頁面）和凌風自己的實驗記錄本（部分）：“這是技術源頭最原始的記錄！韓有福同志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對本地護腦藤的觀察、採集和應用記錄！這是我來到青山鎮後，在韓老經驗基礎上，進行的系統選育和栽培試驗記錄！每一頁都寫著時間、地點、操作和觀察結果！這些原始記錄，在之前的技術鑑定會上，已經經過專家組查驗！”
他目光掃過周、李二人，最後落在吳研究員臉上，語氣斬釘截鐵：“我們的技術，源自本土老藥工幾十年的實踐經驗，結合了現代科學方法的梳理和提升，是我們青山鎮人自己摸索、自己創造、自己擁有的集體智慧結晶！整個過程公開透明，記錄完整，產權清晰，絕無任何不明來源或糾紛！如果有人對此仍有疑問，我們歡迎並願意配合任何權威部門進行徹底的調查核實！但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憑‘聽說’就妄加揣測，不僅是對我們合作社全體社員勞動成果的不尊重，也是對評審會嚴肅性的破壞！”
凌風這一番話，義正辭嚴，證據確鑿，氣勢如虹。那個精瘦男子被懟得滿臉通紅，縮著脖子坐了下去，不敢再吱聲。周志遠和李茂才教授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尤其是周教授，手指捏著那支香菸，幾乎要折斷。
吳研究員眼中讚賞之意更濃，他環視一下其他專家，見無人再有問題，便開口道：“青山鎮專案的答辯到此結束。感謝凌風同志的陳述和解答。請下一位專案代表準備。”
凌風從容地走下講臺，回到座位。李院長激動地握了握他的手，低聲道：“好樣的！駁得他們啞口無言！”
凌風輕輕撥出一口氣，後背其實也有些汗溼。剛才那一輪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兇險無比。幸好，他們準備得足夠充分，每一招都有硬貨抵擋。
答辯繼續進行，但經過青山鎮專案這一場精彩的攻防，後面的專案似乎都有些黯然失色。評審專家們顯然也受到了影響，提問和討論的焦點，不自覺地會拿青山鎮的模式作為參照。
全部專案答辯結束時，已是中午。評審組將進行閉門評議。凌風和李院長隨著人流走出小禮堂，外面陽光正好，有些刺眼。
“走，先回招待所。”凌風說，“結果下午或者明天才會宣佈。”
兩人剛走出科委院子，方明禮從後面趕了上來：“小凌，李院長，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