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兩人又把答辯材料過了一遍，模擬了幾個刁鑽問題的回答，直到深夜才睡下。
躺在招待所略硬的板床上，凌風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無睡意。省城的夜晚並不寂靜，遠處隱約傳來火車汽笛聲和城市的微弱轟鳴。他腦海裡反覆推演著明天可能出現的各種場景，周教授尖刻的提問，李教授貌似公允的質疑，金川縣專案代表的旁敲側擊……每一個細節，每一種應對，他都仔細琢磨。
他知道，明天的答辯，不僅僅是為青山鎮合作社爭取一個專案和一筆資金，更是要為這種從基層土壤中生長出來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創新模式正名，爭取生存和發展的空間。這關乎韓大夫一輩子的心血，關乎合作社百十戶社員的希望，也關乎他自己穿越而來，能否真正在這片土地上點燃並守護那簇“星火”。
翌日省科委小禮堂，氣氛莊重而略帶壓抑。主席臺上方掛著“星火計劃專案答辯評審會”的紅色橫幅，臺下前三排是評審專家的座位，後面幾排則坐著科委的相關領導和工作人員，以及像凌風他們這樣的專案答辯代表。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煙味、茶水味和紙張油墨的味道。
凌風和同來的李院長坐在靠邊的位置，安靜地觀察著。已經有兩個專案完成了答辯，過程波瀾不驚，專家提問也多是圍繞技術細節和預算合理性。評審專家們坐在前面，有的凝神傾聽，有的翻閱材料，有的低聲交談。凌風看到了吳振華研究員，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神色平和。也看到了周志遠教授和李茂才教授，周教授坐在靠右，面色淡漠，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菸，輕輕敲著桌面；李教授坐在他旁邊，戴著眼鏡，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份材料，看不清表情。
輪到第三個專案了，是“金川縣道地藥材綜合加工技術推廣專案”。答辯人正是昨天凌風在茶館見過的那個微胖的眼鏡幹部。他陳述得四平八穩，重點講他們縣藥材資源豐富，加工廠有基礎，專案可以提升附加值，帶動縣裡稅收和就業。聽起來沒甚麼毛病，但凌風總覺得，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周、李二位教授的方向。
專家提問環節，幾個常規問題過後，周志遠教授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學術權威特有的疏離感：“王科長，你們報告中提到，採用‘新型烘乾和萃取工藝’，使藥材有效成分保留率比傳統方法提高15%。這個資料，是基於多少次重複實驗得出的？工藝引數的具體最佳化過程，有沒有詳細的實驗記錄支撐？另外，提高的這15%，是針對所有藥材，還是特定幾種？不同藥材之間差異如何？”
問題很技術，很細節。那位王科長顯然準備不足，回答得有些含糊：“這個……工藝是我們廠技術科和縣農技站共同摸索的，實驗……做過不少次，資料是取的平均值。具體記錄……在廠裡檔案室。不同藥材肯定有差異，我們主要是針對本縣產量大的幾種……”
周教授皺了皺眉，沒再追問，但臉上的表情明顯寫著“不嚴謹”。李茂才教授接著問了個關於成本核算和市場需求預測的問題，王科長回答得也是大而化之。
凌風冷眼旁觀，心裡明鏡似的。周、李二人對金川縣專案的提問，看似嚴格，實則有點“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味道，問題都在表面，沒有深究核心矛盾。這更像是一種鋪墊，或者……對比？
果然，接下來兩個專案平平無奇地過去了。終於，主持人念道：“下一個專案，‘山區特色藥材（護腦藤）合作社統分結合產業化扶貧示範專案’，答辯人，凌風。”
凌風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拿起準備好的提綱和那一摞關鍵的實物材料，穩步走上講臺。他能感覺到，臺下好幾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吳研究員的鼓勵，周、李二人審視中帶著冷意的打量，還有其他專家好奇的觀察。
“各位評審專家，各位領導，大家好。我是青山鎮合作社的技術負責人凌風。下面，由我向大家彙報我們的專案。”凌風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禮堂，沉穩，清晰，不疾不徐。
他沒有像前面一些人那樣照本宣科，而是以問題切入：“我們青山鎮地處偏僻山區，耕地少，資源有限，農民長期貧困。如何利用有限的資源，找到一條可持續的脫貧致富路子？這是我們一直在探索的問題。我們的答案是：立足本地獨有的護腦藤資源，透過科技創新將其轉化為可靠的產品；更重要的是，透過合作社這種新型組織形式，將分散的農民組織起來，將技術與市場對接起來，將個人努力與集體力量結合起來！”
他首先用極短的時間，展示了護腦藤的實物樣本、省藥檢所的報告結論、以及技術鑑定會的意見書，奠定了專案的技術可靠性基礎。然後，話鋒一轉，重點放在了“合作社統分結合模式”上。
他用了大量的圖表、案例照片和簡明的資料，清晰地闡述了合作社如何“統”：統一提供優選種苗、統一技術培訓和規程、統一質量標準、統一品牌銷售、統一對接大客戶；又如何“分”：分戶種植管理、分戶核算收入、按交易量和股份分紅。他講了社員劉老栓家透過種植護腦藤，一年增收抵過去三年的例子；講了合作社如何透過預付款和保底價，讓社員敢於投入、安心生產；講了與省中藥三廠的合作，不僅帶來了訂單，更帶來了嚴格的質量要求，倒逼合作社提升管理水平。
“我們的模式，核心在於‘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聯結機制。”凌風強調，“技術（護腦藤種植）是工具，合作社是載體，農民增收和產業振興是目標。這個模式，解決了單家獨戶面對市場的無力感，克服了技術推廣‘最後一公里’的難題，讓科技進步的紅利，能夠實實在在地落到農民口袋裡。”
他的陳述條理分明，重點突出，既有高度又接地氣，而且時間把握得很好，剛好十四分鐘多一點。臺下不少專家，包括吳研究員，都微微頷首。連一些旁聽的科委幹部，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陳述結束，進入提問環節。最初幾個問題比較平和，關於合作社的決策機制、財務監督、技術培訓的具體方式等，凌風對答如流，回答得具體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