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也聽到了隻言片語，臉色微變，用眼神詢問凌風。凌風輕輕搖頭，示意稍安勿躁。他仔細聽下去，但那兩人似乎警覺了，不再深談，很快結了賬離開。
“凌風，他們……”李院長低聲道。
“可能是競爭對手，也可能是邵文輝的棋子。”凌風冷靜地分析，“看來，明天的答辯，不僅是專案的比拼，可能還涉及背後的利益較量。那個金川縣的專案，得留意。”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沒再聽到更有價值的資訊，便離開茶館，回到了招待所。
晚上七點，凌風和李院長準時來到“為民食堂”門口。方明禮已經等在那裡，身邊還站著一位五十多歲、身材清瘦、戴著黑框眼鏡、氣質儒雅中帶著幾分威嚴的男子。
“小凌，李院長，這位是省計委農林處的張啟明處長。”方明禮介紹道，“老張，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青山鎮合作社的凌風醫生和李明揚院長。”
“張處長，您好！”凌風和李院長連忙問候。
“你們好，明禮跟我誇了你們好多次了，說你們在基層乾得很紮實，不容易。”張啟明語氣平和，沒甚麼架子，“走，進去邊吃邊聊。這食堂菜雖然簡單，但味道實在。”
四人進了食堂，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方明禮點了幾樣家常菜。席間，張啟明並沒有過多詢問專案細節，更多的是問青山鎮的風土人情、農民的生活狀況、合作社運作中遇到的普遍性困難。凌風和李院長如實回答，講韓大夫的故事，講社員從觀望到積極參與的轉變，講第一次交貨時的緊張和喜悅，也講了遇到匿名信、被人刺探技術的煩惱。他們講得具體生動，沒有誇大其詞。
張啟明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你們這個‘統分結合’，統到甚麼程度？分又怎麼分？社員萬一自己偷偷賣高價怎麼辦？”“技術是韓老的經驗和你的研究結合，產權和收益分配在章程裡怎麼體現的？”“跟省中藥三廠合作，是你們主動找的，還是他們找上門的？合同條款對你們這樣的合作社友好嗎？”
這些問題都問在點子上，凌風一一作答，既說明了合作社的制度和原則，也不迴避實際管理中需要不斷完善的現實。李院長則補充了一些具體的管理事例。
聽完，張啟明沉吟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星火計劃’的初衷，就是要把科技的星星之火，撒向農村廣闊天地，形成燎原之勢。重點在於‘擴散’和‘帶動’。你們這個專案，從材料看，技術有一定基礎，但更可貴的是你們探索的這套組織方法和利益聯結機制。它解決了小農戶如何有效對接市場、如何分享技術進步紅利的關鍵問題。這才是真正具有‘星火’價值的核心。”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凌明禮，又看向凌風：“不過，我也聽說，這個專案有些爭議，主要是技術源頭和資料的嚴謹性方面？”
凌風心裡明白，這是點到關鍵了。他坦然回答：“張處長，技術方面，我們基層條件有限，確實無法像科研院所那樣做出非常精深的機理研究。但我們注重實用和實效，從資源調查、選育、試驗到推廣，每一步都有記錄，有參與人，過程是完整和真實的。我們也透過了縣、地區組織的技術鑑定。我們不敢說我們的技術多麼高深，但我們敢說，它可靠、管用，能讓農民增收。至於資料，省藥檢所的報告是權威的，合作社的產量、收入賬目是公開可查的。我們認為，基層創新，生命力就在於‘管用’和‘實效’。”
“說得好。”張啟明點了點頭，“管用和實效，是檢驗真理的重要標準。明禮，你們搞研究的，有時候也得學學這種務實精神。”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評審組專家陣容，聽說明禮也清楚？”
方明禮接過話頭：“大致瞭解。組長是農科院的老吳，人很正派。其他幾位，有醫藥局的，扶貧辦的，還有兩位高校的。總體還算均衡。”
“嗯，老吳我認識，是個做實事的。”張啟明夾了一筷子菜，彷彿不經意地說，“評審嘛，關鍵是專案本身要過硬，經得起問。有時候，一些不同的學術觀點，也是正常討論。只要大方向沒錯，於國於民有利，該支援的還是要支援。計委這邊，雖然不直接管‘星火’，但對符合產業發展方向、有推廣價值的基層試點，後續在資源配置上，也會有所考慮。”
這話說得含蓄，但凌風和李院長都聽出了其中的支援意味和潛在分量。張啟明沒有承諾任何具體幫助，但他的態度和提及的“後續資源配置”，無疑是一種強有力的背書。更重要的是，他點出了“不同的學術觀點是正常討論”，這等於提前給可能出現的爭議定了性——那是學術探討範圍，不應影響對專案整體價值的判斷。
這頓飯吃得時間不長，但意義重大。離開食堂時，張啟明和凌風他們握了握手：“明天好好答辯。我相信，真正從泥土裡長出來的東西，生命力是最頑強的。”
回招待所的路上，李院長有些興奮：“凌風，張處長這話，是在挺咱們啊！有他這態度，評審組那些人多少得掂量掂量吧？”
凌風卻比較冷靜：“張處長的態度很重要，但他也說了，評審關鍵是專案本身要過硬。他不可能直接干預評審過程。他的話，更多是給咱們信心，也可能……會讓某些想搞小動作的人有所顧忌。但明天的硬仗，還得靠咱們自己去打。周教授、李教授，還有那個金川縣的專案，都不會輕易放棄。”
他想起茶館裡聽到的對話，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過，咱們也不是沒有準備。他們想在技術細節上糾纏，咱們有鑑定結論和藥檢報告；他們想質疑合作真實性，咱們有白紙黑字的合同和付款憑證；他們想否定專案的可複製性，咱們有詳細的模式流程和社員實證。他們如果聯合起來發難，咱們就……見招拆招，把他們的質疑，變成展示咱們專案紮實程度的機會！”
李院長看著凌風沉著自信的樣子，心裡的緊張也消散了不少：“對！咱們準備得這麼充分，不怕他們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