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嫂被拘留，倉庫鼠害事件真相大白，邵文輝的陰影卻並未散去，反而像陰溼處的苔蘚，隱隱散發著更危險的氣息。青山鎮護腦藤種植合作社的招牌，在經歷了一次次風雨洗禮後，非但沒有褪色，反而在社員們心中變得更加沉甸甸，也引來了更多或明或暗的注視。
省中藥三廠的正式合同，在經過一番嚴謹的條款斟酌和細微調整後，終於伴隨著一封掛號信，寄到了青山鎮公社。一同寄來的，還有合同金額30%的預付款匯票。當李院長拿著那張蓋著紅色銀行印章的匯票，手指微微顫抖地展示在合作社理事擴大會議上時，整個會議室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歡呼和熱烈的掌聲。許多老莊稼把式，比如劉老栓，眼圈都紅了，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更沒見過錢能來得這麼“有章法”、這麼“硬氣”——不是因為求爺爺告奶奶賣糧，而是因為自家種出來的東西，得到了省裡大廠的認可，白紙黑字簽了合同，公對公地匯來了款子！
“安靜！都安靜！”李院長也激動，但還是用力拍了拍桌子，“錢是到了，可這只是開始！是定金！意味著咱們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五噸特級、一級貨，必須保質保量，按期交付！不能出一點岔子！不然，賠錢是小事，砸了咱們‘青山牌’的牌子，斷了這條好不容易開啟的路，那就是天大的罪過！”
“李院長說得對！”凌風接過話頭，聲音沉穩有力，壓下了現場的嘈雜，“這筆定金，是信任，更是責任。我建議，立刻召開全體社員大會，公開合同內容和收款情況，並公佈合作社的首個財務分配方案草案。錢怎麼管，怎麼用，怎麼分，必須讓每一個社員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不僅是規矩，更是咱們合作社凝聚人心、取信於民的根基！”
這個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很快，在公社大禮堂，合作社召開了自成立以來第一次全體社員大會。能容納幾百人的禮堂坐得滿滿當當，連過道和門口都站滿了人。空氣有些悶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聚焦在主席臺上。
李院長主持會議，他拿著擴音喇叭，用激動但儘量平實的語言，宣佈了與省中藥三廠正式簽約並收到定金的訊息。當具體的合同金額和預付款數字被念出時，臺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嗡嗡的議論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和難以置信。
接著，凌風走上臺。他沒有渲染成功的喜悅，而是拿出了一份詳細的《合作社首次收益預分配方案（草案）》。他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向社員們解釋這筆錢的去向：
“鄉親們，這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大家用汗水澆灌出來的藤子換來的。按照咱們合作社的章程，這錢不能亂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用在大家身上。”凌風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禮堂，“第一，預留30%作為生產發展基金，用於購買優良種苗、建設更好的倉儲設施、引進小型加工裝置、聘請專家指導，這是為了明年、後年咱們能有更多、更好的收成！”
“第二，提取10%作為風險互助基金，由合作社統一管理，用於應對像今年這樣的病害、天災，或者市場價格的意外波動，給大家的生產兜個底，不能讓任何人因為意外而返貧！”
“第三，預留5%作為管理經費，用於合作社日常辦公、差旅、必要的招待和社員培訓。這筆錢的使用，每一筆都會有詳細記錄，每月公示，接受全體社員監督！”
“最後剩下的55%，”凌風提高了聲音，“將按照每個社員家庭今年交售給合作社的合格護腦藤的數量、等級，進行計算，在首批貨物交付、尾款結清後，一次性現金返還到戶！多勞多得，優質優價！誰家交的貨多、貨好，誰家分到的錢就多！賬目公開，大家隨時可以來查！”
方案公佈，條理清晰，兼顧了長遠發展和眼前利益，更突出了“按交易額返還”的合作社核心原則。臺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熱烈、更持久的掌聲和歡呼聲！許多人激動地拍著大腿，和旁邊的人議論著自家大概能分到多少，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希望。劉老栓更是咧著嘴，露出稀疏的牙齒，一個勁兒地說：“實在！這辦法實在！幹得多拿得多，天經地義！”
大會之後，合作社的凝聚力和執行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社員們照料藤蔓更加精心，加工環節在李技術員李明和韓大夫的雙重把關下，一絲不苟。整個青山鎮，彷彿一臺加足了油的機器，為了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和即將到來的收穫，高效而有序地運轉著。
然而，就在這積極向上的氛圍中，凌風卻並未放鬆警惕。他知道，邵文輝在青山鎮接連受挫（馬有才、趙嫂相繼落網），在省城利用行政渠道施壓也未竟全功（縣加工廠雖然態度曖昧，但並未完全切斷合作），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和掌控欲，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在醞釀新的、更致命的招數。
果然，幾天後，一封來自省城的掛號信，被送到了凌風手中。寄信人署名是“一位關心基層科技工作的同志”，信的內容看似語重心長，實則暗藏機鋒。信中先是“高度讚揚”了凌風在護腦藤研究和基層應用方面的貢獻，隨後話鋒一轉，提到“最近聽到一些學術界的議論”，說青山鎮護腦藤的“某些關鍵資料令人驚訝”，“是否有必要請更權威的第三方機構進行復核驗證”？還“委婉提醒”，基層科研工作者要“腳踏實地”，“珍惜榮譽”，注意“智慧財產權的清晰歸屬”，避免“將來產生不必要的糾紛”。
這封信，沒有明指，但字裡行間充滿了暗示和敲打。資料需要複核？是在質疑省藥檢所報告的權威性？智慧財產權歸屬不清？這是在為將來可能的“摘桃子”或“訴訟”埋下伏筆？凌風幾乎可以斷定，這封信即使不是邵文輝親自操刀，也絕對與他脫不了干係。他開始從學術信譽和智慧財產權這兩個更專業、也更難防範的領域下手了。
“看來，他是想從根子上動搖咱們。”凌風將信遞給方明禮主任（方主任正好因學術會議路過地區，順道來青山鎮看看），臉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