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硬牌？”李院長問。
“省中藥三廠的訂單意向，還有那份全省都排得上號的檢測報告。”凌風目光堅定，“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地區公司可以發‘指導意見’，但省裡的大廠認可我們的質量，願意出高價買我們的貨，這就是市場最好的回答。我們可以拿著省廠的合同（一旦簽訂）和檢測報告，去和縣加工廠，甚至去地區公司溝通。咱們不鬧，不吵，就講事實，擺資料，問他們，我們質量更好，為甚麼價格不能更高？我們有了更優的客戶，為甚麼還要被限制發展？”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咱們要立刻行動起來。第一，李院長，您明天親自去一趟縣加工廠，找孫科長和他們的廠領導，當面溝通，把省廠訂單意向和檢測報告給他們看，表明我們繼續合作的誠意，但也希望他們能頂住壓力，給出一個公平合理的價格。畢竟，合作是雙向的。第二，我們要加快和省中藥三廠的合同簽訂程序，只要定金一到，立刻向全體社員公佈，穩定軍心。第三，繼續推進與省農科院等單位的聯絡，提升合作社的技術品牌形象。第四，將地區公司這個‘指導意見’的情況，透過張明處長，或者方主任，委婉地向省裡相關部門反映一下，只陳述事實，不抱怨，看看上面的態度。”
凌風的思路清晰，應對有條不紊，讓慌亂的眾人漸漸鎮定下來。
“對！咱們有理有據，怕甚麼？”韓大夫挺直腰板，“質量是咱們的命根子，有檢測報告在，走到哪兒咱都不怕！”
“凌風說得對，不能自亂陣腳。”李院長也恢復了冷靜，“我明天就去縣裡。咱們雙管齊下，省裡的合同要抓緊，縣裡的關係也要維護好。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沒個說理的地方了！”
風波再起，但青山鎮合作社的舵手們，已經迅速從最初的衝擊中調整過來，準備迎接新的挑戰。凌風知道，與邵文輝及其背後勢力的較量，已經從暗處的破壞、市場的封殺，升級到了利用行業管理許可權的施壓。這場鬥爭，更加複雜，也更能檢驗合作社的成色和韌性。但無論對手使出甚麼招數，他和他的夥伴們，都將牢牢守住“質量”和“民心”這兩塊基石，一步一個腳印，在這場關乎青山鎮未來的產業攻堅戰中，堅定前行。
省中藥三廠的技術員，是在周建國返回省城一週後到來的。來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姓李，單名一個“明”字，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瘦高個子，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裡面裝著卡尺、水分測定儀、樣品袋、記錄本等一應工具。他話不多，看起來有些拘謹，但眼神專注，透著技術人員的認真勁兒。
李明被暫時安排在公社的一間空宿舍裡，離加工廠和合作社倉庫都不遠。他到的第一天，凌風、李院長、韓大夫，還有負責倉庫管理的蘇青和小徐，一起接待了他。凌風將合作社目前的情況、原料分級標準、採收加工流程等向他做了簡要介紹，並遞給他一份詳細的書面材料。
“李技術員，歡迎你來。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多指導、多監督。我們合作社一切流程公開，你想看哪裡、查哪裡、問誰，都可以。我們全力配合。”凌風的態度坦誠而友好。
李明推了推眼鏡，點點頭：“凌醫生客氣了。周科長派我來，就是學習加監督。我會嚴格按照廠裡的原料驗收標準和合同要求來工作。可能會比較較真，還請各位多包涵。”
“較真好！我們就需要較真！”韓大夫大聲道，“一較真，質量才上得去！”
接下來的日子，李明就開始了他的“駐點”工作。他確實很“較真”。每天早早起來，先不去倉庫，而是隨機去某個大隊的種植地塊轉悠，檢視藤蔓的長勢，檢查是否有病蟲害跡象，有時還會蹲在地裡，用隨身帶的小鏟子挖開一點土看看墒情。他不多話，只是默默觀察、記錄。
更多的時間，他泡在合作社的臨時倉庫和旁邊的粗加工棚裡。加工棚是臨時搭建的，裡面進行著護腦藤原料的初步處理：去雜、切斷、分級、捆紮、晾曬（陰乾）。十幾名婦女和老人在這裡忙碌，按照韓大夫和蘇青制定的規程操作。
李明就搬個小馬紮，坐在旁邊，眼睛像掃描器一樣盯著每一個環節。看到有社員圖快，去雜不仔細，留了過多細枝敗葉，他會立刻指出來，要求返工。看到分級時有人對邊界模糊的藤蔓隨意歸類，他會拿出卡尺測量，對照標準圖，要求重新分揀。他甚至會隨機抽取已經捆紮好的原料捆，拆開來檢查內部是否均勻，有無以次充好。
開始幾天，幹活的社員們對這個突然冒出來、一臉嚴肅、指手畫腳的“省裡來的技術員”頗有些不適應，甚至有點怨言。覺得他“事兒多”、“雞蛋裡挑骨頭”、“耽誤工夫”。特別是幾個手腳麻利、以前覺得自已幹得不錯的婦女，被李明當眾指出問題，臉上有些掛不住，私下裡嘀咕：“不就是個藤子嘛，差不多就行了，搞得比繡花還仔細……”
這話傳到了凌風和韓大夫耳朵裡。凌風立刻召集了在加工棚幹活的所有社員，開了一個簡短的會。
“各位嬸子、大嫂，大家最近辛苦了，也受累了。”凌風開門見山，“李技術員的要求嚴，大家可能覺得不習慣，甚至覺得委屈。這我能理解。但我想請大家換個角度想想。”
他拿起一把剛被李明要求返工、去雜更乾淨的護腦藤，又拿起一把之前略顯粗糙的，放在一起對比：“大家看看，哪一把看起來更規整，更像能賣上好價錢的‘好貨’？”
眾人一看，高下立判。處理乾淨的那把，藤莖勻直，色澤一致，雜葉極少，看著就清爽利落。另一把則顯得雜亂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