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啊，”劉書記壓低聲音，“我聽說，現在政策鬆動了，允許下面搞點‘經濟責任制’試點。我在想，咱們這個護腦藤產業，規模越來越大，牽扯的利益也越來越多，再像以前那樣全由公社和衛生院大包大攬，恐怕效率上不去，積極性也調動不充分。是不是……可以考慮搞個更靈活點的管理方式？比如，把基地的管理、甚至是部分加工環節，承包給有能力的個人或者小組？誰經營，誰負責，誰得利！這樣才能真正把潛力挖出來嘛！”
“承包？”李院長一愣，“劉書記，這……這合適嗎？護腦藤不是普通莊稼，技術性很強，質量標準也嚴。萬一承包的人只顧眼前利益，亂來一氣，把藥材種壞了，或者以次充好，砸了咱們的牌子，那損失可就大了！”
“哎，老李，你這思想，還得再解放解放！”劉書記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咱們可以定規矩嘛！承包合同裡寫明技術標準、質量要求、違約責任。誰有能力，誰有膽量，誰來幹！我相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咱們公社，也該出幾個‘萬元戶’了！”
凌風聽著，心裡快速權衡。劉書記的想法，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新形勢下，探索更有效率的管理和激勵機制，是方向。但“承包”這個詞，在目前這個階段，尤其是在護腦藤這種技術密集、品牌初建的產業上，風險極高。它很可能成為某些人打著“改革”旗號，攫取和控制產業的捷徑。比如，馬有才，或者他背後的人，會不會趁機跳出來？
“劉書記，探索新機制，我贊成。”凌風斟酌著詞句，緩緩說道，“不過，護腦藤產業能有今天，靠的是集體力量，靠的是技術標準和品質把控。我覺得，改革可以，但步子要穩。是不是可以先在現有‘種植戶協會’的基礎上，完善內部的管理和分配機制，比如，把協會辦得更實，讓它在技術指導、質量監督、統一銷售方面發揮更大作用，同時嘗試在協會內部，對某些生產環節實行定額管理、超產獎勵，把集體優越性和個人積極性結合起來？等咱們的管理更規範，抗風險能力更強了，再考慮更深入的模式變革，可能更穩妥。”
凌風提出的，其實是一種“統分結合”的思路，既保持集體對核心資源和標準的控制，又調動個人積極性。這比簡單的“承包”要複雜，但也更穩妥。
劉書記沉吟著，似乎覺得凌風說得也有道理，但顯然對“承包出效益”的想法更感興趣。“嗯，你的想法也可以考慮。這樣吧，你們回去也琢磨琢磨，拿個方案出來。總之，咱們要藉著這股東風，把護腦藤這個產業，做大做強！做出個青山鎮的樣板來！”
離開公社，李院長憂心忡忡：“凌風，劉書記這是被‘萬元戶’刺激到了啊。真要把基地承包出去，那還不亂了套？馬有才那些人，肯定第一個跳出來！”
“我估計，馬有才已經聞到味道了。”凌風冷靜地說，“劉書記的想法，未必全是他自己的，可能有人在他耳邊吹了風。我們得做好準備。”
果然，沒過兩天，馬有才就“活躍”起來。他不再提“優質優價”那種小打小鬧，而是直接跑到種植戶中間，大談特談“新政策”、“新機遇”。
“鄉親們！新時代來了！政策放寬了，允許咱們大膽幹了！”馬有才在田埂上，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咱們守著這麼大一片金山銀山，不能再讓外行指揮內行，不能再吃大鍋飯了！我聽說，上頭鼓勵承包，誰有本事誰發財！咱們就應該把地分片承包下來，自己種，自己管，自己賣！賣給誰，賣甚麼價，咱們自己說了算！那省城的公司，出的價肯定比現在高！到時候，家家都是萬元戶，蓋洋樓，買電視，那才是好日子！”
他的話極具煽動性，尤其是“自己說了算”、“家家萬元戶”這樣的字眼，讓不少辛苦一年、覺得收入還有提升空間的種植戶心動不已。雖然很多人對凌風和李院長是信任的，但面對“自己當家作主、發大財”的誘惑，心裡難免搖擺。
更麻煩的是，馬有才這次似乎做了更充分的準備。他不知從哪裡搞來幾份外地“承包果園、魚塘致富”的簡單報道（多半是掐頭去尾、誇大其詞的），讓人在下面傳看。他還私下裡找幾個種植大戶“交心”，暗示如果由他來牽頭搞承包，一定給大家最優惠的條件，而且能聯絡到“出價更高、實力更強”的省城大公司（自然是邵文輝的康元公司）來合作。
流言再次升級，這次裹挾著“政策東風”和“發財夢想”，來勢更洶。甚至有人開始質疑，凌風他們堅持的統一管理、統一標準、統一銷售，是不是在“阻礙改革”、“壓制群眾積極性”、“想一直當婆婆管著大家”。
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這天晚上，凌風、李院長、韓大夫、蘇青、小徐，還有被緊急請來的幾位種植戶協會籌備組核心成員（包括紅旗大隊老王、劉老栓等），聚在衛生院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老王先開了口，語氣帶著焦慮：“凌醫生，李院長，現在下面議論很多啊。馬副主任說得天花亂墜，好多人都被說動了心。特別是年輕人，膽子大，就想自己闖一闖。咱們要是不拿出點實在的辦法，人心可真要散了。”
劉老栓也悶聲道：“俺是信凌醫生你們的。可馬副主任說，那是上頭的精神，誰不跟著走，誰就是落後。這話……壓人吶。”
蘇青氣憤地說：“甚麼上頭精神？他就是歪曲政策！承包是允許探索，但也沒說就要把咱們這麼好的產業拆散了、搞亂了啊！他分明是想把水攪渾，他好渾水摸魚！”
小徐急道：“凌哥，咱們不能再被動挨打了！得反擊！揭穿馬有才和邵文輝的勾當！”
李院長看向凌風：“凌風，你怎麼看？這回，怕是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