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領命,立刻分頭忙碌起來。凌風知道,這是一場爭奪人心和話語權的較量。馬有才想用瑣碎的算計和模糊的承諾來分化、誘惑;他就要用清晰的遠景、公開的規則和實實在在的參與感,來凝聚、鞏固。
接下來的幾天,青山鎮彷彿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而有序地運轉起來。李院長召集的核算小組,在公社的一間大會議室裡擺開了陣勢,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各種資料、票據攤了一桌子,爭論聲、解釋聲不斷,但目標一致:要把這筆關乎全鎮未來的大賬算清、算透。
韓大夫帶著蘇青,還有劉老栓等幾個老把式,整天泡在基地和實驗室裡。他們拿著尺子、卡鉗,測量不同藤蔓的莖粗、節間長度;仔細分辨葉片的顏色、厚度、光澤;湊近了聞不同部位的氣味差異;還嘗試用最土的辦法——比如嘗藤蔓切口的味道(極微量)、觀察汁液顏色等,來輔助判斷品質。一份雖然粗糙但頗有實用價值的《護腦藤原料外觀分級標準(試行)》草案,很快有了雛形,裡面還配了手繪的示意圖。
凌風和小徐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他們白天走訪各大隊,晚上挑燈夜戰,撰寫章程草案。凌風深知,章程是協會的“根本大法”,必須既能保障社員權益,又能規範協會運作,還要有可操作性。他參考了能找到的少量關於農業生產合作社的資料,結合護腦藤產業的特點,反覆琢磨。草案裡明確了協會的性質(種植戶自願聯合、民主管理的互助性經濟組織)、會員資格、權利(選舉權、被選舉權、知情權、監督權、收益分配權等)和義務(遵守章程、執行決議、按時交售、維護品牌等)。規定了協會的權力機構是會員代表大會,執行機構是理事會,監督機構是監事會,都需民主選舉產生。詳細規定了與收購方的價格協商機制、收益分配原則(按交易量返還為主,按股金分紅為輔)、風險基金提取和使用辦法等。
在走訪中,凌風也聽到了各種聲音。大部分種植戶對成立協會是支援和期待的,但也有些疑慮。有人擔心協會會不會變成“第二個衙門”,管頭管腳;有人擔心自己人微言輕,在協會里說不上話;也有人對馬有才說的“省裡來整頓”、“派專業人才”將信將疑,持觀望態度。
凌風耐心地一一解釋:協會是大家自己的組織,幹部大家選,事情大家定,賬目大家看,就是為了防止“衙門”作風。協會實行一人一票,無論種植面積大小,在會員大會上有同等的表決權,但理事會選舉可以考慮種植面積、貢獻等因素。至於上面的態度,凌風坦誠地說,只要我們把產業做好,讓群眾得實惠,讓地方有發展,任何合理的建議我們都歡迎,但前提是要符合我們青山鎮的實際,要有利於產業的長遠健康發展,而不是瞎指揮、摘桃子。
他的坦誠和清晰思路,打動了許多人。紅旗大隊的支書老王拍著胸脯說:“凌醫生,你放心,我們大隊堅決支援!這協會要是真能像你說的這麼辦,咱老百姓就有主心骨了!他馬有才就算說得天花亂墜,咱也得看看實實在在的章程!”
向陽大隊那個被馬有才“優質優價”說動心的種植能手老陳,在聽了凌風關於分級標準和協會統一談判的設想後,也改變了態度:“要是真能定出個公道標準,好貨有好價,而且由協會去談,肯定比咱單打獨鬥強!凌醫生,我信你!”
就在凌風他們緊鑼密鼓地推進各項工作時,馬有才也沒閒著。他很快察覺到了凌風的反制動作,發現自己的“調研”和流言效果正在被抵消。他有些焦躁,再次悄悄去了趟縣城,在招待所裡和邵文輝通了電話。
“邵總,情況不太妙啊。凌風那小子反應太快,搞甚麼核算小組、分級標準、種植戶協會,一套組合拳下來,又把人心攏過去了!我那些話,效果大不如前了。”馬有才壓低了聲音,語氣有些懊惱。
電話那頭,邵文輝的聲音依舊不慌不忙,帶著一絲冷意:“馬主任,稍安勿躁。凌風是個人才,反應快是正常的。他搞這些,無非是想把攤子護住,把水攪渾。不過,他忘了最重要的一點——時間。”
“時間?”
“對,時間。”邵文輝慢條斯理地說,“他搞這些,需要時間吧?核算、定標準、成立協會,哪一樣不得十天半個月?而且,就算搞成了,運作起來,協調各方利益,更是需要時間。可護腦藤的採收季節,不等人吧?我聽說,就在這幾天了。”
馬有才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採收,是最容易出‘意外’的環節。”邵文輝意味深長地說,“上千畝的藤子,要收割,要運輸,要集中,要粗加工……任何一個環節,稍微出點岔子,比如,收割的人手突然不夠了?運輸的車子出問題了?集中的場地有糾紛了?或者,採收上來的藤子,突然發現大面積不符合‘標準’了?再或者,加工廠那邊,因為‘質量原因’拒絕收購,或者要大幅壓價了……只要有一個環節亂起來,他凌風之前搞的那些賬目、章程,就成了廢紙。群眾一看,哦,說得天花亂墜,到頭來連藤子都賣不出去,或者賣不上價,會怎麼想?到時候,怨氣一起,你再站出來,拿出我們康元公司‘保底收購、現款結算、專業管理’的方案,是不是就順理成章了?群眾會不會覺得,還是‘專業公司’靠得住?”
馬有才聽得心花怒放,彷彿已經看到了凌風焦頭爛額、群眾怨聲載道,自己則帶著康元公司“救世主”般降臨的場景。“高!邵總,實在是高!那……具體該怎麼做?從哪個環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