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聽起來完全是為社員著想，挑不出毛病。可經他這麼一“精細”核算，一“對比”，很多人心裡那本剛剛被大會理順的賬，又有點亂了。尤其是那些投入大、管理精細的農戶，被他算得心裡直打鼓。
在向陽大隊，他又換了一套說辭。他找到幾個家裡勞力多、擅長精細管理的種植戶，神秘兮兮地說：“你們這幾家的藤子，我看長得比別家好一截！葉片厚，顏色深，藥味也足。這樣的好貨，應該賣更好的價錢才對！可惜啊，現在咱們是統一定價，不分等級，好賴一個價，這不是打擊積極性嘛！我正琢磨著，能不能搞個‘優質優價’的試點，把最好的藤子挑出來，單獨談價錢。不過這事操作起來複雜，得有人牽頭，還得有懂行的公司來收……”
他描繪的“優質優價”前景很是誘人，讓一些自恃技術好的農戶動了心，開始覺得現在的統一收購“太死板”，“埋沒了自己的好東西”。
而在公社附近的幾個大隊，馬有才的活動更加隱蔽。他不再親自出面，而是透過他的親戚、熟人，比如那個供銷社的售貨員，還有食堂的趙嫂等人，繼續散佈一些經過“升級”的流言。這次的流言更“有料”，比如：“聽說省裡有大領導對咱們鎮護腦藤的管理模式有看法，覺得太鬆散，效益沒最大化，可能會派工作組下來整頓。”“凌醫生是技術人才，搞管理不是強項，上面可能會安排更專業的經營人才來接替。”“那個甚麼種植戶協會，想法是好的，可一群泥腿子，能管好這麼大的產業？別到時候扯皮打架，把好事辦壞了。”
這些流言虛虛實實，真假難辨，而且巧妙地利用了人們對“上面”的天然敬畏，以及對“專業管理”的模糊嚮往，繼續侵蝕著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
凌風很快從蘇青和小徐那裡，以及一些相熟的社員那裡，聽到了這些新動向。蘇青氣得臉都紅了：“這個馬有才，太陰險了！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這哪是調研，分明是來攪渾水的！還有那些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多人都將信將疑了！”
小徐也憤憤不平：“凌哥，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他搗亂！得想個辦法！”
李院長眉頭緊鎖：“這個馬有才，看來是鐵了心要搞事了。他這是想分化群眾，動搖基礎，然後他好趁機插手，或者給他背後的甚麼‘公司’鋪路。劉書記知道這些情況嗎？”
“劉書記最近在縣裡開會，要過幾天才回來。”凌風沉思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馬有才這一手，確實比之前單純的散佈謠言高明瞭不少。他打著“調研”、“為群眾著想”的旗號，說的話似乎都有道理，很難直接指責他。而那些升級版的謠言，更是難以追查源頭，殺傷力卻更大。
“硬碰硬，或者直接去告狀，效果未必好，反而可能讓他倒打一耙，說我們排斥監督、聽不進不同意見。”凌風緩緩說道，“他搞‘精細算賬’，咱們就跟他算一筆更大的、更明白的賬。他提‘優質優價’，咱們就把品質標準和管理規範做得更細、更公開。他說‘管理鬆散’，咱們就把‘種植戶協會’的章程和運作，弄得紮紮實實，讓所有人都看得見、能參與。”
“你的意思是……”李院長眼睛一亮。
“他玩陰的，咱們就陽謀破之。”凌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衛生院院子裡晾曬的藥材，“他不是喜歡算賬嗎？咱們就組織各大隊的會計、還有社員裡信得過的明白人，成立一個‘產業效益核算小組’，把從種到收、到銷售的全鏈條成本效益，重新核算一遍，而且要算未來三年的預期收益，把規模化、標準化之後成本下降、效率提高、抗風險能力增強的因素都算進去。核算過程完全公開，結果張榜公佈，讓每一個社員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跟著現在的路子走，長遠利益到底有多大。”
“好！算大賬，算長遠賬！”韓大夫贊同道，“咱不能光看一畝地一時的人工，要看整個產業起來後，帶來的工作機會、集體收入、鎮子發展。這賬，他馬有才算不出來！”
“對，”凌風點頭，“至於‘優質優價’，這本身是個好思路，但必須在我們自己建立的品質標準和收購體系內進行，不能讓人鑽了空子，搞亂市場。我們可以立刻著手，和韓大夫、還有幾個老藥農一起，制定一個詳細的‘護腦藤原料分級標準’，比如按長度、粗度、色澤、氣味、有效成分含量（以後有條件測）等，分成特級、一級、二級。不同等級，對應不同的收購價。這個標準要公開，採收時就可以初步分級，讓好貨真正賣出好價錢，激勵大家精細管理。但收購方，必須是我們現有的、信得過的合作方，或者由未來的‘種植戶協會’統一對外談判，防止有人壓價或搞小動作。”
蘇青興奮地說：“這個辦法好！有了公開的標準，大家就知道努力方向了，也能堵住那些說‘好賴一個價’的嘴！”
“還有那個種植戶協會，”凌風繼續道，“不能只是個空架子。要馬上啟動籌備，制定詳細的章程，明確協會的職責、權利，會員的權利義務，特別是財務監督、價格協商、利益分配這些核心內容。協會的領導機構，必須由全體種植戶民主選舉產生，絕不能由上面指定。我們要把這個協會，真正辦成種植戶自己的組織，為自己說話，為自己謀利，同時也要承擔起自律、監督、協助管理的責任。只要協會立住了，運作起來了，那些說‘泥腿子管不好’的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小徐聽得摩拳擦掌：“凌哥，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這事要快，要在馬有才和劉書記回來之前，把基礎打好，把聲勢造起來。”凌風果斷部署，“李院長，您德高望重，負責牽頭成立‘產業效益核算小組’，人選您來定，要包括各大隊的會計代表和社員代表。韓大夫，蘇青，你們負責制定‘原料分級標準’，要快，要簡單易行，可以先搞個試行版。小徐，你跟我一起，起草‘種植戶協會’的章程草案，參考一下其他地方合作社的經驗，但一定要結合我們的實際。同時，我們要分頭去各大隊，找那些正直的、有威信的種植戶和黨員談心，把我們的想法和他們溝通，爭取他們的支援，讓他們成為協會的骨幹和帶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