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聽起來像是提建議，但字裡行間，卻在暗示目前的管理“不夠規範”、“不夠專業”，需要“引入競爭”、“專業公司”。臺下一些人的表情又出現了些許變化。
凌風眼睛微微眯起。來了。果然沉不住氣了。
劉書記皺了皺眉，正要說話，凌風卻先開口了，語氣平和：“馬副主任提的這些問題，確實值得思考。規範化、科學化管理，一直是我們努力的方向，這次病害防治，我們也總結了一套流程。至於收購價格，是基於成本、質量和市場行情，由公社、衛生院、加工廠和農戶代表共同商定的，目前看是合理的。當然，隨著市場變化，我們可以建立定期協商調整的機制。至於引入專業公司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又看向馬有才，“不知道馬副主任說的‘專業公司’，是指哪一家？有甚麼具體的合作方案和優勢？如果是真心實意想來幫助我們青山鎮發展，我們當然歡迎。但前提是，必須保證咱們種植戶的利益，必須符合咱們青山鎮的長遠規劃，不能涸澤而漁，更不能把咱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產業和品牌，輕易讓人拿了去。馬副主任，您說呢？”
凌風這番話，不卑不亢，既回應了問題，又把球踢了回去，還暗中點了“保護產業”和“保證農戶利益”的紅線。
馬有才被問得一滯，他哪有甚麼具體的公司方案，不過是受邵文輝蠱惑，想先造勢，再圖謀。他支吾道：“這個……我也是聽人說起，有這種可能。具體……還得考察。”
“那就是還沒有具體物件了。”凌風笑了笑，“既然沒有，那我們還是立足當前，先把咱們自己的事情做好。規範化管理，我們可以制定更細的章程；價格機制，可以成立種植戶協會參與協商；發展眼光，我們也在積極學習，和縣裡、省裡的專家保持溝通。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只要咱們上下齊心，青山鎮的護腦藤產業，就一定能走穩走遠。馬副主任，您覺得呢？”
臺下再次響起掌聲，這次更加熱烈持久。大家都聽出來了，凌醫生句句在理，是為大夥兒著想。而馬副主任的話，聽著好聽，卻有點空，甚至有點讓人不放心。
馬有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在眾人的目光和掌聲中，只得乾笑著點頭：“凌醫生說得對，說得對……立足當前，做好自己的事……”
劉書記深深看了馬有才一眼，拿起話筒：“好了，今天的會開得很好！問題擺出來了，方向明確了，心也齊了！接下來，就按凌醫生說的，咱們成立種植戶協會，完善管理，好好把今年的採收工作準備好！散會！”
人群開始散去，許多人圍著凌風、李院長問這問那，氣氛熱烈。馬有才獨自坐在臺上，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凌風，眼神複雜，最終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悄悄離開了會場。
流言的鋒芒，第一次公開的碰撞，被凌風以坦誠的態度、清晰的賬目和堅定的立場，暫時化解了。但凌風知道，馬有才今天的發言，絕非一時興起。他背後，可能真的有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動。省城的公司，縣裡的活動，馬有才的試探……這一切，似乎正在串聯成一張隱約的網。
不過，他凌風也不是毫無準備。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他把根紮在鄉親們中間，把產業做得實實在在，讓利益惠及每個人，那些魑魅魍魎的伎倆，就掀不起太大的風浪。而且，透過這次會議，成立種植戶協會，讓群眾自己管理自己、監督賬目、參與議價，等於在產業周圍築起了一道更堅固的“護城河”。
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馬有才，或者說他背後的人，會就此罷手嗎？凌風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遠處的山巒輪廓在暮色中顯得凝重。山雨欲來，他需要更警惕，也需要更快地壯大自己，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起守護好這來之不易的綠色希望。平靜的會議室散去，但青山鎮上空，那無形博弈的空氣，似乎才剛剛開始流動。
公社大會之後，青山鎮表面的風波似乎平息了。賬目公開了，疑慮解開了，成立“護腦藤種植戶協會”的提議也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擁護。田裡的護腦藤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越發顯得青翠茁壯，距離大規模採收的日子越來越近，空氣裡都彷彿飄著一股收穫在望的甜香。
但凌風清楚，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馬有才在大會上的“建議”被當眾化解，看似訕訕收場，但接下來的幾天，這位馬副主任卻一反常態地“積極”起來。他不再滿足於坐在辦公室聽彙報，而是頻繁地下到各大隊，美其名曰“調研護腦藤採收準備工作，聽取群眾意見”。他不再公開說那些含沙射影的話，反而經常把“支援凌醫生工作”、“保護群眾利益”掛在嘴邊。只是，他調研的方式有些特別。
比如在紅旗大隊，他拉著支書和幾個老種植戶，在田埂上一蹲就是半天，掰著指頭給大家算“精細賬”：“老哥，你看啊，你這畝地，藤子長得是不錯，可你算過沒有，從育苗到搭架，到施肥澆水防病，投進去多少工？折算成工分，再折算成錢，是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現在收購價是X元一斤，聽起來不錯，可你這些工錢、本錢一扣，真正落到手裡的純利，還有多少？要是遇到像前陣子那種病害，或者年景不好，是不是還得賠錢？”
他算得極其“細緻”，甚至把社員自家積的農家肥都折了個價算進去，算到最後，往往讓聽的人眉頭直皺，覺得種這護腦藤，好像也沒那麼划算了。然後他又會“推心置腹”地說：“當然了，凌醫生的貢獻咱不能忘，這產業也是他帶頭搞起來的。可咱們也得為自己想想，是不是？我聽說啊，有些地方搞藥材合作社，社員除了賣原料的錢，還能按股份分紅，年底還有二次返利。咱們是不是也能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努力？我這次下來，就是想聽聽大家的真實想法，彙總上去，看看能不能為咱們多爭取點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