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業局出來，凌風心裡的疑雲更重了。省城的公司，在縣裡活動，考察藥材投資……這會不會和青山鎮突然出現的流言有關？是巧合，還是前奏？
回到鎮上，蘇青和小徐也帶回了新的資訊。流言的源頭似乎很分散，幾乎每個大隊都有，但傳得最厲害、版本最誇張的，主要集中在鎮子周邊幾個大隊，尤其是公社所在地附近。有幾個人被反覆提及，是“訊息靈通人士”，比如公社食堂幫廚的趙嫂，她女婿在縣裡運輸隊開車，經常能帶回“內部訊息”；還有鎮供銷社的一個售貨員，據說是公社馬副主任的遠房親戚；再就是幾個平時就好打聽、愛傳話的閒漢。
而其中，公社副主任馬有才的名字，被隱約地牽扯了進來。有社員私下說，馬副主任在一次酒桌上（不知真假）感嘆過，說青山鎮守著金飯碗，卻讓外人端走了，本地的幹部使不上勁，老百姓也得不到最大實惠。這話被傳出來，雖然沒明指，但結合現在的流言，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馬有才……”李院長聽到這個名字，臉色沉了下來。馬有才在公社主管農林水，護腦藤種植按理說也在他分管範圍。但之前因為凌風這個專案特殊，直接由劉書記掛帥，衛生院具體執行，馬有才插不上太多手，一直有些邊緣化。這人有些能力，但心眼活，好鑽營，喜歡攬權。之前病害爆發時，他露過幾次面，說了些不痛不癢的“要加強管理”的話，沒見有甚麼實際行動。難道是他心裡不滿，暗中搞鬼？
“沒有證據，先別下結論。”凌風謹慎地說，“馬有才是公社領導，沒有確鑿證據，我們不能亂猜。當務之急，是把我們自己的事情做好，開好那個會。”
幾天後，青山鎮公社大禮堂。能容納兩三百人的禮堂坐得滿滿當當，前面是各大隊幹部和種植戶代表，後面是聞訊趕來旁聽的普通社員。空氣有些悶熱，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著，但沒人顧得上擦汗，都伸長脖子看著主席臺。
主席臺上，坐著劉書記、李院長、凌風、韓大夫，還有被特意請來的縣農業局吳股長。馬有才也坐在臺上，臉色看起來不太自然。
會議由劉書記主持。他開門見山，先肯定了護腦藤產業對青山鎮發展、對鄉親們增收的巨大意義，然後話鋒一轉，提到了近期出現的“一些不同聲音和疑慮”。
“今天這個會，就是開門會，透明會！”劉書記聲音洪亮，“咱們不迴避問題，不掩蓋矛盾。有甚麼疑問，有甚麼想法，大家都可以提！咱們當面鼓，對面鑼，把事情說清楚，把賬算明白！”
李院長第一個發言。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大賬本和圖表，從第一年試種的成本投入（種子、肥料、人工、架材），到每一年的採收量、收購價格、總收入，再到給種植戶的分成金額，一筆筆，一項項，念得清清楚楚。最後還算了一筆對比賬：同樣一畝地，種護腦藤的平均純收入，是種糧食的三到五倍，而且有長期穩定的收購保障。
賬目公開，資料清晰，臺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許多人臉上露出恍然和放心的表情。原來收入有這麼多！原來賬是這樣算的！
接著，凌風站起來。他沒有再重複賬目，而是向大家詳細解釋了“護腦藤素”這個藥的研發歷程、市場價值，以及青山鎮作為原料基地的獨特優勢和長遠意義。他坦承，新藥上市，研發單位和生產企業確實會獲得利潤，這是對科研投入和產業風險的回報。但他鄭重承諾，並且已經與省裡方主任等領導溝通，將推動從“護腦藤素”專案利潤中，提取一定比例，設立“青山鎮護腦藤發展基金”，用於支援種植戶，包括良種補貼、技術培訓、風險互助和未來可能的分紅。
“鄉親們，”凌風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質樸的、帶著期盼和猶疑的臉，聲音誠懇而有力，“護腦藤是咱們青山鎮的山林送給我們的寶貝，是大家用汗水澆灌出來的希望。它不僅僅是我凌風一個人的研究，更是咱們全體青山鎮人共同的事業。只有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把這個產業做穩、做大、做強，咱們青山鎮才能真正擺脫貧困，過上好日子，子孫後代才有靠山！我凌風在這裡保證，只要我在青山鎮一天，就一定竭盡全力，為大家守住這份產業，謀取最大的利益！也請大家相信我，相信李院長、韓大夫，相信咱們公社的領導，一起把這件事辦好！”
他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句句說在大家心坎上。臺下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劉老栓第一個站起來，激動地說：“凌醫生，我們信你！以前是俺們糊塗，聽信了閒話！這賬算得明白，理說得清楚，俺們心裡亮堂了！以後誰再胡說八道，俺第一個不答應！”
其他種植戶代表也紛紛表態支援。會場的氣氛一下子扭轉過來。
這時，吳股長也代表縣農業局講了話，高度肯定了青山鎮護腦藤種植的成果和凌風在病害防治上的創新，表示縣裡會大力支援，並考慮將青山鎮的經驗在全縣推廣。
眼看會議就要在團結鼓勁的氣氛中圓滿結束，坐在臺上的馬有才，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忽然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話筒。
“劉書記，各位鄉親，我也說兩句。”馬有才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但眼神有些閃爍，“剛才李院長、凌醫生說得都很好，賬也算得清楚。這說明咱們的工作，主流是好的，成績是主要的。”
他話鋒一轉：“但是，作為分管領導，我也聽到一些群眾的反映，覺得我們在產業發展中，還可以做得更好，更規範。比如，這種植管理，是不是能更統一、更科學？收購環節，是不是能引入一點競爭機制，讓價格更合理？還有，這未來的發展規劃，是不是應該有更專業的、有市場經驗的公司來參與，幫我們把產業做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