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輝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省城繁華的街景,慢條斯理地說:“護腦藤是個金礦,但金礦該怎麼挖,由誰來挖,得有點講究。凌風?一個有點運氣的鄉下小子罷了。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馬有才也站起身,看著邵文輝的背影,彷彿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程。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彷彿那是慶祝的醇酒。
辦公室裡的密談還在繼續,而遠在青山鎮的凌風,剛剛結束了連續幾天的病害防治攻堅戰,正和韓大夫、李院長等人總結得失,完善防治流程,並準備將這次應對細菌性潰瘍病的經驗,整理成文,分享給其他可能引種護腦藤的地區。
經過眾人的努力,病害的陰霾在藥液和汗水交織下終於被驅散。護腦藤基地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藤蔓舒展,葉片油亮,在秋日澄澈的陽光下,醞釀著即將到來的豐收。鄉親們臉上的愁容被笑容取代,田埂地頭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和說笑,只是話題裡多了對凌醫生那“神奇藥水”的讚歎,和對不久後採收、賣個好價錢的期盼。
凌風卻沒有完全放鬆。細菌性潰瘍病的突然爆發,給他敲響了警鐘。規模化種植不同於以前的零星培育,病蟲害防控、田間管理標準化、抗病品種選育,都必須提上日程,形成一套完善的體系。他白天在基地和實驗室之間奔波,記錄不同地塊恢復情況的資料,最佳化藥液配方,著手篩選抗性更強的扦插苗;晚上則埋頭整理這次病害防治的全過程,從病原判斷、隔離措施、藥劑配製到施用效果,事無鉅細,寫成一份詳盡的報告,準備寄給方明禮主任和陳繼先教授,也為其他地區提供借鑑。
衛生院裡,氣氛也比以往更加忙碌而有序。李院長臉上帶著久違的舒心笑容,但眼底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前陣子病害和之前臨床試驗的風波,讓他這個“大管家”神經一直緊繃著。韓大夫則帶著蘇青和小徐,一頭扎進了藥材的日常管理和試驗資料的整理中,蘇青還開始嘗試用凌風教的簡易方法,檢測不同批次護腦藤原料中總黃酮的含量,為將來更精細的質量控制打基礎。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緊張而充實的正軌。然而,一些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變化,如同溪流下的暗湧,開始在青山鎮平靜的表面下滋生。
最先察覺不對勁的,是蘇青。這天她去鎮上的供銷社買些本子和墨水,準備用來抄錄資料。排隊的時候,聽到前面兩個挎著籃子的中年婦女在低聲說話,聲音不大,但恰好能飄進她耳朵裡。
“……聽說了嗎?西頭老孫家,今年種那護腦藤,賣的錢還不如去年種紅薯多!”
“不能吧?不是說這玩意兒金貴嗎?”
“金貴是金貴,可你算算賬啊!種子是衛生院發的,可肥料、人工、搭架子,哪樣不要錢?還要防病防蟲,折騰人!最後收上來的藤子,賣給那個……那個加工廠,價錢是定死的,說多少就多少,咱沒得挑。我聽說啊,人家省裡的大公司,收去稍微一加工,轉手賣出去,價錢翻好幾番呢!錢都讓有門路的人賺了,落到咱手裡,也就剩點辛苦錢。”
“喲,照你這麼說,種這玩意兒,不就是給上頭白白乾活嗎?”
“可不就是!我孃家兄弟在隔壁公社,人家種藥材,跟縣裡藥材公司籤的合同,保底價收購,年景好還有分紅。哪像咱們,全捏在衛生院手裡,他們說啥是啥……”
兩個婦女搖著頭,嘆著氣,買了東西走了。蘇青心裡卻咯噔一下。她記得老孫家,是第一批響應種植的農戶之一,因為肯下功夫,藤子長得不錯,上次採收,收入明明比種糧食強多了,怎麼到這些人嘴裡就變了味?而且,收購價格是公社、衛生院和加工廠根據成本、市場行情反覆測算,又跟各大隊代表商量後定的,雖然不是最高,但絕對公道,也留出了利潤空間。怎麼就成了“定死的”、“沒得挑”?還有“省裡大公司賺大錢”這種話,更是沒影子的事,目前的合作方是省醫學院和指定的藥廠,都是正規單位,利潤分配在協議裡寫得清清楚楚。
蘇青留了心,接下來幾天,她在去各大隊試驗點收集資料時,開始有意識地多聽、多問。果然,類似的議論,像春天的柳絮,悄無聲息地飄散在田間地頭、村頭巷尾。說法大同小異,核心就幾點:種護腦藤投入大、風險高(病害剛過去,正好佐證)、收購價不公、利潤被“上面”截留、不如以前種莊稼或給別的公司種藥材划算。傳話的人,有的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所見;有的則含糊其辭,只是感嘆“咱老百姓就是吃虧的命”。
更讓蘇青警覺的是,她發現這些流言似乎有意無意地,將矛頭指向了具體的人。提到“上面”,往往不指名道姓,但聽者很容易聯想到拍板定方案的公社領導、具體負責的衛生院、尤其是風頭最盛的凌風。偶爾還能聽到一兩句更刺耳的:“人家年輕醫生,在省城掛了名,前途無量,哪會真在乎咱這土坷垃裡刨食的辛苦?”“聽說光那個新藥,一年就能分好多錢呢,咱這原料錢,怕是人家看不上的零頭。”
這些閒話,像細小的沙粒,磨得人心裡不舒服。不少種植戶聽了,雖然不至於立刻翻臉,但看蘇青他們的眼神,似乎少了幾分往日的熱絡和全然信任,多了點審視和嘀咕。就連一向積極的劉老栓,有一次也搓著手,欲言又止地對蘇青說:“蘇青姑娘,你說……咱這藤子,明年還種不種?價錢……真就不能再商量商量?”
蘇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絕不是簡單的牢騷,而是有目的、在動搖護腦藤種植的根基——群眾的信任和積極性。她立刻把聽到的情況,詳細告訴了凌風和李院長。
李院長一聽就火了,鬍子都翹了起來:“胡說八道!這是誰在背後嚼舌根?見不得咱們青山鎮好是不是?老孫家收入少了?我去查賬本!收購價不公?咱們把賬目公開,一筆筆算給大家看!凌風在省城是出了力,可哪一分錢不是用在研究和基地建設上?他自己往家裡拿過一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