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重新煥發生機的藤蔓海洋，所有參與防治的人都露出了笑容。劉老栓蹲在自己家那幾壟終於挺直了腰板的藤蔓前，咧嘴笑著，笑著笑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
就在青山鎮的病害防治取得階段性勝利，眾人鬆了口氣的時候，千里之外的省城，一棟裝飾頗為時髦的辦公樓裡，一場關於“護腦藤”的對話，正在悄無聲息地進行。
這裡是“康元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寬大的老闆桌後，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梳著油亮背頭、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是康元公司的總經理，邵文華的堂弟，邵文輝。他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的行業簡報，上面赫然有關於“護腦藤素”成功上市、市場反響熱烈，以及其原料基地“青山鎮”實現規模化種植、帶動當地致富的報道。
邵文輝的嘴角，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他放下簡報，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兩個人。一個是穿著西裝、表情精明的中年男人，是他的市場部經理。另一個，則穿著略顯土氣但面料不錯的夾克，神色有些拘謹，竟是青山鎮公社的副主任，馬有才。
“馬主任，遠道而來，辛苦了。”邵文輝推了推眼鏡，笑容可掬，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
馬有才連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嘖嘖稱讚：“好茶，好茶！邵總太客氣了。”
“馬主任是能人，在青山鎮那樣的小地方，屈才了。”邵文輝慢悠悠地說，話裡帶著鉤子，“我堂兄文華的事，我也聽說了，是他自己走錯了路，怪不得別人。不過，這護腦藤，確實是棵搖錢樹啊。青山鎮靠它，可是名聲大噪，聽說老百姓得了不少實惠？”
馬有才臉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嘆了口氣：“實惠是有，可那都是凌風和李院長他們搞得，公社裡，也就是掛個名，具體的好處……唉，不多說，不多說。”
邵文輝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笑道：“馬主任不必妄自菲薄。你是公社領導，青山鎮的發展，你功不可沒。只是，這功勞，好像都記在別人頭上了？我聽說，現在青山鎮，大家都認凌風，認李院長，認韓大夫，連那個小知青蘇青，說話都比你好使？”
這話戳到了馬有才的痛處，他臉色有些難看，沒吭聲。
“其實，好東西，應該讓更懂它價值的人來經營，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益，造福更多的人，當然，也包括讓它真正的功臣，獲得應有的回報。”邵文輝話鋒一轉，語氣充滿誘惑，“我們康元生物，是省裡重點扶持的高科技企業，資金雄厚，渠道廣闊。如果能把護腦藤的種植和初級加工，交給我們來統一規劃、科學管理、品牌化運營，我有信心，能讓它的產值翻上幾番！青山鎮的鄉親們，能拿到更多分紅！而像馬主任這樣有眼光、有能力的幹部，也更能施展抱負，不是嗎？”
馬有才的心怦怦跳了起來。邵文輝描繪的前景，以及話語中暗示的“回報”，讓他心動不已。他在公社副主任的位置上待了好幾年，眼看著凌風一個外來小子，還有李院長那個老頭子，靠著護腦藤風光無限，連縣裡領導來視察，都圍著他們轉，自己這個副主任反而成了陪襯，心裡早就不平衡了。如果……如果能借康元公司的力……
“邵總的意思是……”馬有才試探著問。
“我的意思很簡單，”邵文輝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馬主任在青山鎮深耕多年，人脈廣，威信高。如果能促成我們康元公司與青山鎮在護腦藤專案上的深度合作，比如，成立一個由我們康元主導的‘聯合發展公司’，統一品種、統一管理、統一收購、統一加工銷售，把現有的零散種植整合起來，實現標準化、規模化，那麼，馬主任，你就是這個新公司的總經理的不二人選。至於凌風、李院長他們，可以去做他們的技術研究嘛，管理經營這種俗事，就不必他們操心了。他們應該也能得到一筆可觀的‘技術轉讓費’或者‘顧問費’，安安穩穩搞他們的研究，皆大歡喜。”
馬有才聽得心跳加速。總經理！技術轉讓費！把凌風和李院長架空，自己掌控整個護腦藤產業……這誘惑太大了。但他還沒完全被衝昏頭腦，遲疑道：“可是……凌風他們恐怕不會同意吧？還有鄉親們，現在都信他們……”
“事在人為嘛。”邵文輝笑得像只狐狸，“鄉親們最看重甚麼？實實在在的利益。我們可以承諾更高的收購價，更好的福利。至於凌風他們……如果他們識時務，拿錢走人，專心做研究，大家都體面。如果他們不同意……”邵文輝的笑容冷了幾分，“馬主任，你在當地，總能想到辦法，讓他們‘主動’讓出管理權，或者，出點‘意外’，比如，藥材質量突然出現問題？基地管理發生混亂？畢竟，這麼大的產業，出點問題，也在所難免嘛。到時候，上級為了大局考慮，引入更有經驗、更有實力的管理方，比如我們康元，不也是順理成章？”
馬有才後背冒出一點冷汗，但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興奮。他想到凌風那張總是平靜自信的臉，想到李院長在大會上侃侃而談的樣子，想到蘇青那丫頭越來越能幹，甚至隱隱有取代他地位的勢頭……如果，如果能借此機會……
“邵總，這事……得從長計議，急不得。”馬有才幹咳一聲，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拒絕，“我在鎮上，還是有些辦法的。不過，光靠我一個人，恐怕……”
“當然不會讓馬主任孤軍奮戰。”邵文輝滿意地笑了，知道魚兒已經上鉤，“資金，人脈，甚至一些……必要時的‘協助’，我們康元都會提供。我們可以先從小處著手，比如，在鎮上散播一些言論，就說現在的種植方式太落後，產量不穩，品質不一，影響大家收入；或者說凌風他們只顧自己研究出名，不管鄉親們實際利益……慢慢來，溫水煮青蛙。等時機成熟，我們再丟擲我們的合作方案，高收購價，好福利，鄉親們自然會知道該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