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和小徐一起,跑遍了各大隊的護腦藤試驗點,檢視苗情,收集最新的觀測記錄。大部分試驗點的扦插苗成活率在三四成左右,雖然不高,但總算有活的。黑風坳和鷹嘴崖那兩個最早的點,苗子長勢最好,已經開始抽新藤。紅旗大隊的苗子長得最快,但確實如小徐之前觀察的,葉子顏色偏淡。凌風在不同試驗點採集了土壤樣本和典型植株的葉片樣本,準備帶到省城做初步檢測,看看環境差異是否真的反映在植物成分上。
他還專門去看了後院那間已經收拾出來的“專用製備間”。老周帶著人用舊磚砌了個簡單的操作檯,牆上刷了白灰,裝上了亮度稍高的燈泡,還用紗布和木框做了個簡易的“無菌操作櫃”(雖然效果有限,但聊勝於無)。韓大夫和蘇青已經把原有的製備記錄全部轉抄到了新的、格式統一的記錄本上,看起來規範了不少。
“凌風,你看,這是按你走之前說的,設計的新的製備流程記錄表。”蘇青拿出一本嶄新的冊子,上面清晰地列著日期、批次、原料批號、投料量、工藝引數、中間體檢查、成品數量、操作人、複核人等專案。“以後每一批‘健腦寧神丸’的試製,都按這個來。韓大夫還定了規矩,所有原料進製備間前,都要經過他‘老藥工’的複核簽字。”
凌風仔細看了看,很滿意:“好!這樣就規範多了。朱科長要是再來,咱們也更有底氣。”他想了想,又說,“蘇青,我不在的時候,製備間就由你和韓大夫全權負責。一定要嚴格按照朱科長的要求和咱們自己的規程來,安全第一,記錄完整。現有的二十七個試用病例的隨訪,也不能斷,資料要記全。”
“凌醫生放心,我一定仔細。”蘇青鄭重地點頭。
家裡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凌風開始準備去省城的行裝。除了換洗衣服、洗漱用品,最重要的就是需要帶去的資料和樣品。他整理出厚厚一摞:護腦藤專案從開題到現在的所有研究報告、資料記錄、圖譜照片;各試驗點的環境記錄和植株樣本;二十七例試用者的詳細檔案(隱去姓名等隱私資訊);疫區中藥應用報告;以及省醫學院協作的相關檔案。樣品則包括不同產地、不同採收時間、不同部位的護腦藤乾燥樣本,以及少量提純的“總黃酮”粗品,都用牛皮紙袋和玻璃瓶分裝好,貼上標籤,小心地放進一個墊了棉花的木箱裡。
小徐和趙曉燕幫著準備路上的乾糧——烙餅、鹹菜、煮雞蛋,還有一小瓶韓大夫配的“行軍散”,說是防暈車、治腸胃不適。李院長則把申請下來的差旅費(精打細算,剛好夠來回車費、住宿和伙食補助)用信封裝好,再三叮囑凌風收好。
出發前一天晚上,公社劉書記特意讓通訊員小吳來叫凌風過去一趟。在劉書記的辦公室裡,老書記給凌風倒了杯茶,語重心長地說:“凌風啊,這次去省城,機會難得。方主任是咱們省醫學界的權威,他能看得上你,是咱們青山鎮的福氣。你去了,要虛心學習,多看,多問,多動手,把真本事學回來。咱們這個護腦藤專案,現在是地區掛了號的,但要想真的搞出名堂,走出大山,還得靠過硬的技術和成果。省城那邊,水比咱們這兒深,人也雜,方主任信裡也提醒了。你去了,除了學習,也要多個心眼,不該說的不說,不該給的不給。有甚麼困難,或者聽到甚麼不好的風聲,及時跟方主任溝通,也可以給我來信。”
“我記住了,劉書記。您放心,我一定注意。”凌風認真應下。
“嗯,你辦事,我放心。”劉書記點點頭,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凌風,“這裡面是公社給你開的工作介紹信,還有……我私人給你添的二十斤全國糧票。省城吃飯貴,光靠那點補助,怕你吃不飽。拿著,別推辭,吃飽了肚子才好學習。”
凌風心裡一熱,知道推辭不過,雙手接過:“謝謝劉書記!”
“謝啥,你是在為咱們公社、為咱們青山鎮爭光呢!”劉書記揮揮手,“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凌風就背起行囊,提著小木箱,在李院長、韓大夫、蘇青、小徐、趙曉燕等人的送別下,走出了衛生院。他沒有讓人遠送,在鎮口搭上了每天一班、開往縣城的早班車。
車廂依舊擁擠喧囂,熟悉的塵土和汽油味撲面而來。凌風靠窗坐下,將木箱小心地放在腳邊,目光投向窗外。青山鎮在晨霧中漸漸遠去,熟悉的街景、山巒慢慢退後。這一次離開,不再是奔赴生死一線的疫區戰場,而是前往一個充滿未知但也充滿機遇的學術殿堂。他摸了摸懷裡方主任的信和劉書記給的糧票,又看了看腳邊沉甸甸的木箱,心裡充滿了對前路的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方主任的提醒言猶在耳,省城那個更大的舞臺,等待他的,會是更多的知識、機遇,還是新的、更復雜的挑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也必須闖。為了那株生長在青山深處的“護腦藤”,也為了自己心中那份不曾熄滅的探索之火。汽車顛簸著駛向前方,將熟悉的鄉土拋在身後,也將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徐徐展現在這個年輕醫生的面前。
省城的早秋,比青山鎮多了幾分喧鬧。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駛進站臺時,凌風拎著那個墊了棉花的木箱,跟著人流擠下車,撲面而來的是混雜著煤煙味、飯菜香和陌生人群氣息的熱浪。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背上的帆布包,裡面裝著換洗的衣物和厚厚的研究資料,還有劉書記給的二十斤全國糧票——這在省城可是硬通貨,比錢還頂用。
按照方明禮主任信裡的指引,他出了火車站,找了輛三輪車,報上省醫學院的地址。車伕是個健談的中年人,蹬著車一路絮叨:“小夥子第一次來省城吧?醫學院可是咱們省的寶地,裡面都是大專家!不過你可得注意,最近醫學院門口不太平,總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說是找專家看病,實則指不定想幹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