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醫療隊收拾行裝,準備撤離。許多村民自發前來送行,一直送到村口。那位被凌風重點救治的黃疸老人,在家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到凌風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塞到凌風手裡。
“凌醫生,沒啥好東西,這是我家老母雞下的幾個蛋,你帶著路上吃。你救了我這老頭子的命,我……我不知道咋謝你。”老人渾濁的眼裡閃著淚光。
凌風推辭不過,只得收下,握著老人枯瘦但溫暖的手:“老人家,您好好休養,按時吃藥。把身體養好了,就是對我們最好的感謝。”
回程的路,依然顛簸泥濘,但車上的氣氛卻輕鬆了許多。大家談論著這次抗疫的經歷,交流著各自的見聞和感慨。陳組長對凌風的中西醫結合思路很感興趣,詳細詢問了那些草藥的功效和配伍思路,凌風也毫無保留地分享了自己的想法和困惑。
“凌醫生,你回去後,可以把這次用的方子和觀察到的情況,整理一下,形成一份簡單的報告。”陳組長建議道,“雖然條件有限,證據等級不高,但作為基層應對突發疫情的一種探索和記錄,還是有價值的。說不定哪天,能在更大的範圍起到參考作用。”
凌風點點頭,深以為然。這次經歷,不僅是一次緊急醫療救援,更是一次寶貴的實踐學習。他對傳染病的防控、對基層醫療的困境、對中西醫結合的可能與侷限,都有了更直觀、更深刻的認識。這些,都是書本上和青山鎮的小實驗室裡學不到的。
當那輛熟悉的解放卡車載著他們駛入青山鎮地界時,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給熟悉的街道和遠處的山巒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離開不過十幾天,卻彷彿過了很久。空氣中熟悉的草木氣息和炊煙味道,讓凌風一直緊繃的心神徹底鬆弛下來,湧起一股歸家的踏實感。
卡車在衛生院門口停下。聽到動靜,李院長、韓大夫、蘇青、小徐、趙曉燕,還有老周和幾個住院病人,都從裡面湧了出來。
“回來了!凌風回來了!”
“陳醫生,你們辛苦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幫忙卸下行李藥箱。李院長上下打量著凌風,看他雖然瘦了些,黑了點,但精神還好,眼圈有點發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平安回來就好!聽說那邊疫情很兇險,可把我們擔心壞了!”
韓大夫也捻著鬍鬚,仔細看了看凌風的氣色:“嗯,人是瘦了點,但眼神清亮,沒傷著元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青站在稍後一點,看著凌風,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關切,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甚麼。小徐則興奮地圍著凌風問東問西:“凌哥,聽說你們用中藥治‘打穀黃’了?真的管用嗎?快跟我們說說!”
凌風心裡暖洋洋的,一邊回答著小徐的問題,一邊將小崗村老人給的煮雞蛋拿出來分給大家。“嚐嚐,小崗村老鄉的心意。”
回到熟悉的、略顯擁擠但充滿人情味的衛生院,凌風才真正感到自己“到家了”。洗去一身的風塵和疲憊,換上乾淨衣服,坐在食堂裡喝著趙曉燕特意熬的小米粥,聽著李院長和韓大夫說著他離開後衛生院的情況,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又回來了。
“凌風,你走這些天,家裡一切正常。”李院長彙報道,“各大隊的試驗點,小徐定期跑著,記錄都收回來了,苗子長勢還行,就是有塊地好像招蟲子了,正想辦法。藥政科那邊沒再來人。哦,對了,”李院長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你走的第三天,省城方主任的回信就到了!”
凌風精神一振,連忙接過信。信是方明禮主任親筆寫的,字跡遒勁。方主任在信中對凌風彙報的近期工作(包括藥政檢查的應對)給予了肯定,認為他們在基層困難條件下,能做到規範管理、紮實研究,非常不易。對於凌風提出的去省城學習交流的請求,方主任表示“非常歡迎,並已初步安排”。他讓凌風“儘快確定行程,提前告知”,屆時可以安排他進入藥理教研室,跟隨陳繼先教授的研究生一起學習基礎的提取分離和藥效學實驗技術,同時也可以利用省醫學院的裝置,對前期收集的護腦藤樣品進行一些更深入的分析檢測。方主任還提到,上次凌風在省醫學院報告會上的表現,給不少同行留下了印象,有幾個老師對他這個“基層來的小夥子”挺感興趣。
信的末尾,方主任語氣嚴肅地提了一句:“據悉,省內有單位對‘護腦藤’亦有關注,且有非正規渠道活動跡象。爾等研究,務必謹慎,資料材料妥善保管,合作須甄別。若有異常,及時溝通。”
這最後一句,讓凌風心裡微微一動。“省內單位”、“非正規渠道活動跡象”,這指的是誰?是之前那個邵文華背後的科銳公司陰魂不散?還是又有新的覬覦者?方主任特意提醒,說明他可能聽到了甚麼風聲。這讓他更加意識到,護腦藤專案的價值和潛在風險都在增加。
“方主任同意你去學習了!這是大好事啊!”李院長看到凌風的表情,高興地說,“你打算甚麼時候動身?”
凌風沉吟片刻:“疫區那邊剛回來,院裡不少事要交接,各試驗點的情況也要梳理一下。另外,去省城學習,不是一天兩天,得把家裡的事情都安排好。我看,準備個三五天,下週出發,怎麼樣?”
“行!你看著安排!需要帶甚麼,讓小徐幫你準備!”李院長爽快地說,“路費、住宿費,就從專案經費裡出!方主任這麼支援,咱們不能辜負!”
接下來的幾天,凌風進入了高速運轉狀態。他首先將疫區之行的經歷、所用的中藥方、觀察到的效果和思考,詳細整理成一份報告,一式兩份,一份交給李院長存檔,一份自己留著,準備去省城時向方主任請教。報告中,他客觀記錄了中藥輔助治療在緩解症狀、支援康復方面的積極作用,但也坦誠了其侷限性,以及缺乏對照資料的缺陷,並提出了今後如何設計更嚴謹的“老藥新用”或中西醫結合臨床觀察的初步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