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最早接受青黴素治療的幾個病人，體溫開始有下降趨勢，小腿劇痛也有所緩解。這微小的好轉跡象，卻給疲憊不堪的醫護人員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有效！青黴素有效！”凌風給那位黃疸老人量了體溫，從39.8℃降到了38.5℃，雖然還在發燒，但已是好的跡象。老人也感覺舒服了些，能勉強喝點米湯了。
陳組長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也露出一絲欣慰，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輕症的可以控制，但那些重症的，特別是已經出現肝腎損傷的，光靠青黴素不夠，需要更全面的支援治療。咱們帶的藥品有限，尤其是搶救藥品。而且，村裡的環境衛生太差，老鼠太多，如果不徹底控制傳染源，疫情還會反覆。”
凌風看著祠堂裡依然痛苦的病人，聞著空氣中散不去的渾濁氣息，深知陳組長說得對。治療現有病人只是治標，清理環境、控制鼠患、保護水源、隔離傳染源，才是控制疫情的根本。但這在缺醫少藥、條件艱苦的小崗村，談何容易。
雨後的清晨，山間瀰漫著溼冷的霧氣。凌風走出祠堂，深吸了一口清冷但依然帶著淡淡腥味的空氣，試圖驅散一夜的疲憊。村支書端來幾碗稀粥和鹹菜，幾人狼吞虎嚥地吃完，又要投入新一天的戰鬥。
這時，一個村幹部跑過來，臉上帶著慌張：“陳醫生，凌醫生，不好了！村東頭老孫家，一家五口，昨天還沒事，今天早上全倒下了！症狀跟祠堂裡的人一樣！還有，去抬病人的擔架隊傳回話，說路上看到好幾個鄰近的自然村，好像也有人發病了！”
疫情在擴散！凌風的心猛地一沉。看來，小崗村的情況，只是冰山一角。這場對抗鉤端螺旋體病的戰役，比預想的更加艱難、更加漫長。他看著遠處霧氣籠罩的、貧瘠的山巒，握緊了口袋裡的聽診器。這裡，將是他新的戰場。而青山鎮，那些剛剛萌發的護腦藤幼苗，那些等待他回去的研究，此刻似乎已變得非常遙遠。但眼下，他必須全力以赴，應對這場迫在眉睫的生死考驗。雨雖然停了，但疫病的陰雲，正籠罩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一家五口全倒了？鄰近村也發現了？”陳組長臉色鐵青，手裡捏著的半塊窩窩頭都忘了放進嘴裡。一夜未眠的疲憊被這突如其來的壞訊息衝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灼。疫情非但沒有控制住，反而在蔓延！這意味著他們之前的判斷可能偏於樂觀，或者傳染源和傳播途徑沒有被有效切斷。
“是，村東頭老孫家，今早發現的，症狀都一樣，發燒，腿疼，吐。鄰近的上灣村、下窪子，早上也有人過來問，說他們村裡也有人病了，問是不是一樣的‘打穀黃’。”村幹部擦著額頭的汗，聲音發顫。
祠堂裡，一些病情稍輕的、能聽到外面說話的病人和家屬，也騷動起來，恐慌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渾濁的空氣裡滋長蔓延。“這病咋還傳人呢？”“是不是沒得治了？”“老天爺啊，這是要收人啊！”
“安靜！大家不要慌！”陳組長提高聲音，試圖穩住局面，但一夜的嘶吼讓他的嗓子已經沙啞，效果有限。
凌風迅速將最後一口粥嚥下，站起身，對陳組長說：“陳醫生，必須立刻擴大排查範圍，同時加強隔離和消殺。祠堂這裡病人太集中，輕重症混在一起，容易交叉感染，也不利於管理。我建議，立刻在村裡找幾處相對獨立、通風好的空房或者大一點的棚子，將病人按照輕重分開安置。輕症和疑似病人一處，重症和有黃疸、出血傾向的集中到另一處，專人看護。新發病的和密切接觸者，也要單獨隔離觀察。”
陳組長眼睛一亮，這是個切實可行的辦法。他立刻對村支書說：“老支書，聽見了嗎？立刻按凌醫生說的辦！找地方！要快！把村裡能用的空房、倉庫、棚子都清出來！村幹部和黨員帶頭，把病人分開安置！另外，組織民兵和青壯年，擴大消殺範圍，水井、水塘、溝渠、廁所、垃圾堆，所有可能被汙染的地方，全部用生石灰或者漂白粉處理！死老鼠、死牲畜，挖深坑撒石灰掩埋，絕不能亂扔！”
村支書也知道事態嚴重，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去安排！”
凌風補充道：“還有，立刻透過大隊廣播，不，敲鑼！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幾天凡是下過水、特別是蹚過雨後積水的，只要出現發燒、頭痛、渾身疼，尤其是小腿肚子疼的，馬上報告，到指定地點檢查，不要在家裡硬扛，更不要到處亂跑！喝的水，必須燒開！飯前便後，用肥皂洗手！”
“對對對！敲鑼！我這就讓人去敲鑼！”村支書匆匆跑了出去。
很快，淒厲的鑼聲和著村支書嘶啞的喊話，在小崗村上空迴盪：“各家各戶注意了！凡是這幾天蹚過水、下過田的，有發燒、頭疼、渾身疼、腿肚子疼的，馬上到村祠堂這邊來！不要瞞著！不要亂跑！喝水要燒開！勤洗手！……”
祠堂裡的病人開始被小心翼翼地向幾處騰出來的地方轉移。凌風主動要求負責重症和危重病人的隔離點。他知道那裡最危險，但也最需要人。陳組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讚許和囑託：“小心點，防護做好。青黴素還有，但其他支援治療的藥不多，特別是搶救藥，要省著用。我讓小王護士配合你，再給你配兩個膽大心細的村民幫忙。”
凌風帶著小王護士和兩個自願來幫忙的年輕村民（一個叫栓柱，一個叫鐵蛋），將包括那位黃疸老人在內的七個重症病人，轉移到了村尾一處廢棄的、相對獨立的土坯房。這裡以前是看果園的窩棚，雖然破舊，但至少通風，周圍住戶也少。他們用塑膠布和木棍隔出幾個相對獨立的空間，鋪上乾淨稻草，算是簡易的隔離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