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一眼掃去,心就沉到了谷底。病人症狀輕重不一,但普遍有高熱、畏寒、全身肌肉疼痛(尤其是小腿肚)的表現,很多人痛苦地蜷縮著,用手按著腓腸肌。有幾個病人眼結膜明顯充血,像兔子眼。更嚴重的是,他看到至少有三個病人面板和眼白髮黃,這是出現黃疸的表現,意味著病情可能已累及肝臟,甚至可能是更嚴重的出血型或腎衰型前兆!
“立刻分組檢查!先區分輕重緩急!”陳組長不愧是老醫生,臨危不亂,迅速下令,“凌醫生,你和我重點看那幾個有黃疸的!張醫生,李醫生,你們負責篩查其他病人,測量體溫,記錄主要症狀!小王護士,準備藥品器械,建立輸液通道!小劉,你帶村幹部,立刻組織人,熬一大鍋開水,準備乾淨的布,再找些生石灰來,先把祠堂內外和病人排洩物汙染的地方緊急消毒!”
命令一下,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凌風跟著陳組長,蹲到一位六十多歲、眼黃、面板也泛著黃光的老人身邊。老人意識還算清楚,但很萎靡,自訴發熱五天,全身痛,尤其是腿肚子痛得碰不得,尿色像濃茶,今天開始嘔吐,不想吃東西。
“大爺,最近下地幹活了嗎?有沒有蹚過水,特別是死水坑、水田?”陳組長一邊檢查老人的腹部(肝區有明顯壓痛),一邊問。
“下……下了,前些天下雨,溝裡水滿了,蹚水去撈過被沖走的柴火……”老人有氣無力地回答。
“很可能就是鉤體病,而且可能有肝損害了。”陳組長低聲對凌風說,然後轉向護士,“先給這位老人建立靜脈通道,生理鹽水500毫升加維生素C、維生素B6,慢滴。準備青黴素,皮試!”
青黴素是治療鉤體病的首選,但必須做皮試,而且對部分嚴重病人,首次劑量不宜過大,以防誘發赫氏反應。在等待皮試結果的間隙,凌風又去檢查另外兩個黃疸病人,情況類似,都有疫水接觸史,症狀典型。
另一邊,張醫生和李醫生的初步篩查結果也出來了。祠堂裡三十七個病人,幾乎全部有高熱、肌痛(尤其是腓腸肌痛)症狀,其中二十八人明確有近期疫水接觸史(下雨後下田、蹚水、在河裡洗東西等),結膜充血者十九人,有噁心嘔吐腹瀉等消化道症狀者二十四人。這幾乎可以確定是一次鉤端螺旋體病的集中爆發。
“青黴素皮試陰性!”護士報告。
“好,給這位老人用青黴素,第一次40萬單位,肌肉注射。注意觀察反應。”陳組長下令,又對凌風和其他醫生說,“其他病人,凡是症狀典型、有接觸史的,也做皮試,皮試陰性就上青黴素!劑量按體重和病情來,重症的可以靜脈給藥,但第一次劑量要小!同時對症處理,高熱的用安乃近或氨基比林退熱,疼痛劇烈的可以適當用點止痛藥,但注意觀察。嘔吐腹瀉的,補充液體和電解質,糖鹽水加維生素,能口服的口服補液鹽,不能口服的靜脈補液!注意隔離,病人的嘔吐物、排洩物必須用生石灰或漂白粉覆蓋消毒處理!”
凌風立刻投入了緊張的救治工作。他負責其中十個病人,包括那位有黃疸的老人。他給老人做了詳細的體格檢查,記錄下生命體徵,開了醫囑,然後開始給其他病人做皮試、打針、輸液。祠堂裡條件極其簡陋,輸液瓶掛在從房梁垂下的繩子上,或者用樹枝綁在床頭。沒有足夠的床位,輕症病人就坐靠在牆邊。燈光昏暗,凌風不得不湊得很近才能看清血管,汗水很快溼透了他的白大褂和裡面的衣服,但他渾然不覺。
小崗村的赤腳醫生和幾個略懂草藥的村民,在護士和村幹部的組織下,開始熬煮大鍋的草藥湯(主要是清熱解毒的板藍根、大青葉、金銀花等),分發給輕症病人和尚未發病的村民預防。生石灰也運來了,在祠堂內外、特別是廁所和汙水溝周圍潑灑。陳組長則帶著村支書,緊急安排人清理村中積水,填埋水坑,並動員村民捕捉老鼠,深埋處理。
工作緊張而有序地展開,但疫情的嚴重程度還是超出了預期。半夜時分,又有一個重症病人被送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已經高燒昏迷,全身出現散在的出血點,血壓下降,尿量極少——這是重症出血型合併腎損傷的徵兆!
“立即建立兩條靜脈通道!一條快速補充平衡液,升壓!另一條給青黴素,大劑量,靜脈滴注!地塞米松10毫克靜脈推注!密切觀察尿量!”陳組長額頭冒汗,親自指揮搶救。
凌風協助護士,在昏暗的油燈下,艱難地找到血管,建立通路。藥物一滴滴輸入病人的血管,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觀察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病人的血壓依然很低,昏迷沒有改善,尿袋裡只有可憐的幾十毫升深色尿液。
“尿閉了……”陳組長臉色難看,“腎損傷很嚴重。這裡條件太有限了,必須儘快轉到縣醫院!”
“可這路……拖拉機都進不來,怎麼轉?”村支書急得團團轉。
“用人抬!用門板!組織青壯勞力,輪流抬,一刻也不能停!往公社方向抬,我打電話讓縣醫院派救護車到半路接應!”陳組長當機立斷。
立刻,村裡組織起一支擔架隊,用門板和繩索做成簡易擔架,八個壯小夥輪換,抬起昏迷的病人,在泥濘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公社方向狂奔。凌風看著消失在黑暗中的火把光芒,心揪緊了。他知道,以現在的條件和病人的狀況,轉運途中風險極大,但留在村裡,更是死路一條。這就是基層醫療的殘酷現實。
送走危重病人,祠堂裡的救治工作還在繼續。凌風和其他醫生護士徹夜未眠,給病人打針、輸液、觀察病情變化、處理突發情況。高熱的病人需要物理降溫,他們就一遍遍用涼水浸溼毛巾敷額頭、擦腋窩。嘔吐腹瀉的病人需要清理汙物、更換稻草,他們就忍著刺鼻的氣味上前處理。沒有足夠的防護裝備,他們只能用肥皂和清水反覆洗手,用酒精棉球擦拭可能接觸病人的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