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向前聽完，臉色更加陰沉。他發現自己有點低估了這個年輕的醫生。對方不僅業務硬，心思也縝密，更懂得借勢，利用公社和群眾的力量，把自己裹挾進了一個“群眾性科研”的大義名分裡，讓他一時難以找到下手的著力點。
“不能讓他這麼順風順水地搞下去。”錢向前掐滅菸頭，眼神陰鷙，“得給他找點真正的‘麻煩’。”
他沉吟片刻，拿起電話，搖通了地區衛生局另一個科室的電話。這次，他找的不是科技科，而是藥政科。藥政科管的是藥品生產、經營、使用的監督，權力不小，規矩更多。
“喂，老朱啊，我，青山縣局錢向前。有這麼一個情況，想跟你彙報一下，也請你幫忙把把關……”錢向前對著話筒，用一副憂心忡忡的語氣，描述了青山鎮衛生院“未經批准，擅自利用未經確認療效的民間草藥，製成丸劑，在群眾中發放試用”，並且“近期有擴大趨勢，動員多個大隊社員參與種植，存在一定的管理和安全風險”。
他刻意模糊了“自願試用”、“研究性質”、“地區專案”等關鍵資訊，突出“擅自”、“未經批准”、“風險”等字眼。
電話那頭，地區衛生局藥政科的老朱聽著，眉頭皺了起來。作為藥政幹部，他對“無證藥”、“非法制劑”這類字眼異常敏感。“有這種事？老錢，這可不是小事！藥品管理，那是紅線！你們縣局要負起監管責任啊！”
“是是是，老朱你批評得對。我們也在密切關注，也派人下去指導規範了。但基層同志積極性高，又有公社支援，有些話我們也不太好說太重。你看，能不能從地區層面，以藥政檢查或者規範藥品使用的名義，下去看看？畢竟涉及群眾用藥安全，還是謹慎為上。”錢向前說得滴水不漏，把球踢到了地區，還給自己披上了“監管責任”的外衣。
老朱想了想，覺得有理。不管是不是研究專案，只要涉及到給群眾用藥（哪怕只是試用），就必須符合藥品管理規定。“行，老錢，你這個情況反映得很及時。這樣，我安排一下，過兩天帶人去你們青山縣看看，重點是你們說的這個青山鎮衛生院。要真是胡來，必須堅決糾正！”
掛了電話，錢向前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凌風啊凌風，你能應付科技科的檢查，能玩群眾動員的把戲，我看你怎麼過藥政科這一關！用藥安全，那是高壓線，碰一下，就夠你喝一壺的！到時候，甚麼地區專案，甚麼群眾支援，在“違規用藥”的大帽子下，都得灰飛煙滅！
山雨欲來風滿樓。凌風剛剛理順了各試驗點的管理，正準備抽空去一趟省城，落實學習交流的事情，卻不知道，一張以“用藥安全”為名編織的大網，正悄然向他罩來。而這次的對手，不再是小鄭那樣的“監工”，而是手握實權、專管藥品、規矩條框更嚴的藥政幹部。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衛生院後院苗圃裡，新一茬的護腦藤扦插苗在春末的陽光下舒展開嫩綠的葉片，生機勃勃，卻不知一場針對它們、也針對培育者的風暴，正在不遠處凝聚。
藥政科要來的風聲，比人先到。
就在小鄭“指導工作”後沒兩天，公社劉書記把李院長和凌風叫到了辦公室，臉色不像上次那麼輕鬆，手指敲著桌面，嗒嗒作響。
“剛接到縣裡電話，”劉書記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有點低，“地區衛生局藥政科，過幾天要下來檢查。名義上是‘基層藥品規範使用與管理例行檢查’，但重點，點了咱們青山鎮衛生院的名。”
李院長心裡咯噔一下：“藥政科？他們來查甚麼？咱們又不開藥廠，不賣藥……”
劉書記看了凌風一眼：“點名要看的，就有你們那個‘健腦寧神丸’的製備、使用記錄，還有所有相關的處方、登記。老李，凌風，這回怕是不比上次，科技科看的是‘科研’，藥政科管的是‘藥品’，這是兩碼事。規矩更多，更嚴。”
凌風心裡明鏡似的，這肯定又是錢向前在背後搗鬼，而且這次出手更狠，直接捅到了最敏感的“用藥安全”領域。他迅速冷靜下來，問：“劉書記，電話裡有沒有說，檢查的具體標準和依據是甚麼？是《藥政管理條例》，還是省裡、地區關於醫院製劑管理的補充規定？”
劉書記有些意外地看了凌風一眼，這年輕人，臨事不亂，還能抓住關鍵點。“電話裡沒說那麼細，就說是例行檢查，規範基層用藥。不過，”他頓了頓，“我託人從側面打聽了一下，帶隊的朱科長，是藥政方面的老資格，原則性很強，有點……認死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原則性強，認死理。這話的潛臺詞就是，此人不好通融，一切按條文辦事。
“劉書記，李院長，我明白了。”凌風點點頭，表情平靜中帶著思索，“藥政檢查，這是正管。我們研製的‘健腦寧神丸’，雖然目前是極小範圍、嚴格記錄下的臨床試用，但本質上確實屬於‘醫院製劑’的範疇。地區科技科批准我們是‘研究專案’，但藥政科從藥品管理角度來檢查，也說得通。關鍵看我們自己的東西，能不能經得起查。”
李院長急了：“可咱們那就是個研究用的東西，還沒定型呢！再說了，方子是從老藥農那兒來的古方，咱們自己改進的，這……這能算‘製劑’嗎？”
“李院長，”凌風語氣沉穩，“不管算不算，既然人家要來查，我們就得按最嚴格的標準來準備。古方是基礎，但我們的製備工藝、質量控制、使用記錄，這些才是關鍵。咱們之前的工作，雖然是以研究為目的，但在記錄和流程上，有沒有按照製劑管理的要求來做？或者說，有哪些地方可能存在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