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醫生,這批玻璃器皿的購買發票,怎麼只有總金額,沒有明細清單啊?”
“凌醫生,你們去省城出差的申請,批了嗎?路線怎麼走的?住宿標準可不能超啊。”
“這幾個參與試驗的社員,工分補貼是怎麼算的?有大隊的證明嗎?”
每次,凌風都耐心應對,把早就準備好的材料拿出來:購買試劑和器皿的,不僅有發票,後面還附了詳細的清單和方主任那邊提供的參考價目影印件;出差申請,附上了省醫學院的邀請函(凌風特意寫信請方主任開的)和詳細預算;社員補貼,有各大隊出具的證明和參與人員簽字按手印的記錄。手續齊全,賬目清楚,筆筆有蹤。
小鄭挑不出大毛病,但總能雞蛋裡挑骨頭:“這個出差伙食補助,天數計算是不是多了一天?”“這個玻璃燒杯,單價好像比縣醫藥公司的零售價高了五分錢,雖然是從省城買的,但也要注意節約成本嘛。”
凌風也不爭辯,該解釋的解釋,該說明的說明。比如燒杯單價,他就拿出省醫學院提供的內部調撥單存根,證明價格是合理的。小鄭只能悻悻作罷。
幾次下來,小鄭也感到有些棘手。這個凌風,年紀不大,做事卻滴水不漏,賬目、記錄清清楚楚,程式合法合規,挑不出硬傷。而且人家把工作鋪得這麼開,涉及好幾個大隊,群眾參與熱情還挺高,公社也支援。他再想用“不合規”“亂花錢”的帽子去扣,就有點站不住腳了。畢竟,支援群眾性科研活動,也是上面的精神。
但他任務在身,錢副局長的交代不能忘。明的挑不出刺,那就來暗的。他開始轉換策略,不再死磕賬目,而是試圖從“群眾影響”和“科研風險”上做文章。
這天,他又來到衛生院,正好碰到紅旗大隊的支書帶著兩個社員來送本月的觀察記錄。小鄭立刻熱情地湊上去,跟支書攀談起來。
“王支書,忙著呢?聽說你們大隊也參與了護腦藤的種植?社員們積極性高不高啊?”
王支書是個直腸子,笑呵呵地說:“高!咋不高!這可是公社號召的好事!凌醫生他們指導得也到位,苗子長得不錯!社員們都說,這比單純種地有意思,還能學點科學種藥的知識,工分也不少掙!”
“哦?那就好,那就好。”小鄭話鋒一轉,故作關切地問,“不過王支書,我可得多句嘴。這護腦藤,畢竟是還在研究階段的東西,具體有沒有效果,有沒有副作用,可都還沒定論。現在就大面積讓社員參與種植,萬一……我是說萬一啊,將來研究結果不理想,或者發現有甚麼問題,那前期投入的工分、人力,不是白費了嗎?社員會不會有意見?你這個當支書的,壓力可不小啊。”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是在挑撥離間,暗示專案有風險,可能勞民傷財。
王支書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麼多,撓了撓頭:“這個……凌醫生他們沒說有問題啊。再說,不就是種點藤子嘛,跟種紅薯、種菜差不多,能費多少工?就算將來不成,那塊地又廢不了,還能種別的。而且,凌醫生說了,這是為咱們公社、甚至為全縣的藥材發展探路子,就算沒成,也積累經驗了不是?”
小鄭乾笑兩聲:“呵呵,王支書覺悟高。不過,這種探索性的東西,風險還是有的。我這也是為你們大隊著想,提前提個醒。畢竟,群眾的積極性要保護,但也要避免不必要的損失嘛。”
這時,凌風從藥房走出來,剛好聽到後半截。他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走過來,對王支書點點頭,然後看向小鄭,不緊不慢地說:“鄭幹部提醒得對,任何科研探索都有不確定性,我們也一直把風險控制放在首位。所以,我們和每個參與大隊都簽了意向書,明確了這是協作探索性質,不承諾經濟效益,主要目的是積累資料和經驗。所有參與社員都是自願的,工分補貼也是公開透明的。而且,我們選擇的撫育地塊,都是利用邊角荒地、林緣地,不影響正常農業生產。即便最終護腦藤的藥用價值開發不成功,這些地塊經過改良,用來種植其他經濟作物或者綠化,也是有益的。這本身也是一種土壤改良和山地利用的嘗試。”
他頓了頓,看向王支書,語氣誠懇:“王支書,至於您和社員們的付出,我們衛生院,我們整個研究小組,都記在心裡。科學研究離不開實踐,離不開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援。你們的每一分勞動,都是在為這項事業添磚加瓦。將來無論結果如何,這份功勞,都少不了大夥的。而且,透過參與這個過程,咱們的社員是不是也學到了點科學種田、觀察記錄的本事?這也是一種收穫,對不對?”
王支書聽得連連點頭:“對對對!凌醫生說得在理!咱不能光看眼前那點工分,學本事,長見識,那也是收穫!再說了,給公社做貢獻,應該的!”
小鄭被凌風這番既有原則性又有靈活性、既講科學又講情理的回應堵得一時語塞,臉上有點掛不住,訕訕地笑了笑:“凌醫生考慮得周全,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隨便聊聊,隨便聊聊。”說完,藉口還要去別處看看,匆匆走了。
看著他略顯倉皇的背影,王支書小聲對凌風說:“凌醫生,這地區來的幹部,說話咋有點……陰陽怪氣的?”
凌風笑了笑,沒接話茬,只是說:“王支書,咱們把記錄對對吧,我看你們大隊這批苗子,好像有幾株葉子有點發黃,得看看是不是水澆多了……”
小鄭在凌風這裡碰了軟釘子,心裡憋著火,回去添油加醋地向錢向前彙報,重點強調了凌風如何“拉攏群眾”、“鋪開攤子規避監管”、“巧言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