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這招“多點開花”，真就像在平靜的湖面上撒了把魚食，那動靜，可不止一圈漣漪那麼簡單。
找劉書記一商量，老書記那飽經風霜的臉上，褶子都笑開了花。他拍著桌子，聲音洪亮：“好！這個主意好！不花公家幾個錢，還能把各大隊的積極性都調動起來，把咱們青山鎮的藥材研究搞出點名堂！這是給咱全公社臉上貼金的好事！凌風，你放手去幹，需要公社協調哪個大隊，要人還是要地，我讓文書給你開條子！”
有了公社的尚方寶劍，事情就好辦多了。凌風沒急著全面鋪開，他先選了兩個點：黑風坳和鷹嘴崖。這兩處是野生護腦藤的“老巢”，根生叔他們對那片山地熟得跟自己家炕頭似的，而且之前就有保護的基礎。
凌風帶著小徐，揹著一大捆顧工給的資料影印件和連夜趕製出來的《護腦藤野外撫育技術要點（試行）》，又上了黑風坳。根生叔聽了凌風的計劃，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凌醫生，你這腦瓜子就是活！光守著不讓挖，那不是長久之計。你這法子好，咱自己種，種多了，就不怕斷了根！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我老頭子別的本事沒有，伺候個草木，看著它們長大，心裡頭舒坦！”
說幹就幹。根生叔招呼了坳裡幾個靠得住的老夥計，按照凌風帶來的“技術要點”，在離原生藤蔓群不遠、背風向陽、土層厚實些的坡地上，清理出幾塊不大的“試驗田”。清理雜草，淺翻土壤，還按照顧工教的法子，從林子深處扒拉來些腐殖土拌上。凌風帶來的扦插枝條，是衛生院苗圃裡精心培育的第一批，已經生出了細小的愈傷組織。幾個人小心翼翼地將枝條按一定株行距斜插進土裡，澆上定根水（其實就是山泉水），再用樹枝和茅草搭起簡易的遮陰棚。
“根生叔，這以後澆水、除草、看著別讓野物禍害，就辛苦您和幾位大叔了。”凌風抹了把汗，看著眼前這小小的、充滿希望的苗圃，心裡踏實不少。
“辛苦啥！這不跟種莊稼一個理兒嘛！就是伺候得更精細點。”根生叔擺擺手，蹲下身，像看自家娃娃一樣看著那些剛入土的枝條，“凌醫生，你別說，你這麼一弄，我這心裡頭啊，比光看著它們長在石縫裡還踏實！這可是咱自己‘養’的！”
離開黑風坳，又去鷹嘴崖。王寡婦和幾個婦女早就等著了。聽明白來意，王寡婦一拍大腿：“哎呀，這可是大好事！凌醫生，你是不知道，自從上回用了你那藥丸子，我這腦袋清爽多了，夜裡也能眯著了。我就尋思著，這藤子是個寶，光靠老天爺賞不行。現在能自己種，那可是給子孫後代積德！咱們婦女也能幹！不就是拔草、澆水嘛，細緻活，我們更在行！”
鷹嘴崖的“試驗田”選在了一處背陰的緩坡，土壤更溼潤些。王寡婦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幹得比男人還利索。凌風同樣留下技術要點，囑咐了注意事項，並約定每隔十天半個月，他或者小徐就上來看看。
這兩個點一鋪開，就像是星星之火，訊息很快在其他大隊傳開了。公社廣播站的大喇叭也適時地響起了劉書記那帶著濃重鄉音的講話，號召各大隊“在搞好農業生產的同時，積極支援公社的藥材科研事業”，“有條件的生產隊，可以選派有經驗、有責任心的社員，在公社衛生院的統一指導下，參與護腦藤的撫育和觀察工作，為發展咱青山鎮的中草藥事業貢獻力量，公社將酌情給予工分補貼或精神獎勵”。
廣播一響，各大隊的反應不一。有的覺得這是公社的新任務，派兩個人去幹著，反正有工分；有的則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覺得這是個“露臉”的機會，說不定還能學點技術；當然，也有像錢向前暗中打過招呼的幾個大隊幹部，心裡打著小九九，表面應付，暗中觀望。
凌風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不求一呼百應，只要有人響應，這事就能成。很快，又有三個大隊主動找上門來，一個是離鎮子不遠的紅旗大隊，支書是個有高中文化的退伍兵，對新鮮事物接受快；一個是靠近林區的向陽大隊，有幾個老藥農，對草藥種植有興趣；還有一個是去年收成不好、工分值錢的山窩大隊，想著多少能補貼點工分。
凌風來者不拒，但把關很嚴。每個點，他都親自去現場檢視，和大隊幹部、參與社員座談，講清楚目的、要求、責任和可能的收益（主要是精神獎勵和未來可能的優先權），並簽訂一份簡單的《協作意向書》，明確雙方權責。然後，統一發放扦插苗（由衛生院苗圃提供）、統一技術指導、統一記錄表格。表格設計得很簡單，主要記錄天氣、澆水除草情況、病蟲害、苗子生長狀況（株高、葉片數等），定期由小徐或各大隊的赤腳醫生回收。
同時，那個“不同生態因子影響觀察”的小課題也悄然啟動。凌風選了黑風坳（陽坡瘠薄）、鷹嘴崖（陰坡溼潤）、紅旗大隊（半陽坡壤土）、向陽大隊（林緣腐殖土）以及衛生院後山試驗田（人工改良土）五個地方，作為對比觀察點。同樣的扦插苗，同樣的管理標準，但生長環境不同。他想看看，顧工說的“逆境出藥性”到底有多明顯，哪種環境最有利於護腦藤生長和有效成分積累。
這攤子一鋪開，凌風和小徐就更忙了。每天除了衛生院的本職工作，就是騎著腳踏車，在各大隊的試驗點之間穿梭。檢視苗情，解答疑問，糾正不當操作，收集記錄表格。小徐曬得更黑了，但精神頭十足，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還學會了用簡單的符號標記不同地塊的苗情差異。
“凌哥，你看紅旗大隊這塊地，苗子長得最快，但葉子顏色有點淺。黑風坳那塊，長得慢，但葉子厚實，顏色深。”小徐指著本子對比。
凌風點點頭：“記錄下來。長得快不一定好，關鍵要看後期有效成分。等這批苗子穩定了，咱們要取樣，測測總黃酮含量，看看是不是真有差別。”
這邊“多點開花”搞得有聲有色，那邊，地區來的小鄭也沒閒著。他又來了青山鎮兩次，每次都擺出一副“關心指導”的架勢，拿著小本本，這裡記記，那裡問問。特別是對那筆五百塊的經費使用，盯得特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