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條條“建議”提出來，聽起來都冠冕堂皇，都是在“規範管理”、“規避風險”，但實際上，每一條都在給專案設定無形的障礙，增加不必要的程式和麻煩，試圖用繁瑣的條條框框捆住他們的手腳。
李院長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凌風卻依然平靜，等小鄭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鄭幹部，您提的這些，都非常中肯，都是為我們專案著想，避免我們走彎路、犯錯誤。我們非常感謝。您看這樣行不行，您提出的這些寶貴意見，我們一定認真研究，逐條落實，該完善計劃的完善計劃，該制定辦法的制定辦法。不過，有些工作，比如人工種植試驗，季節不等人，眼下正是扦插的關鍵時期，一些必要的開支，比如購買生根劑、遮陰網的材料，能不能讓我們先按計劃進行，相關的手續和記錄，我們一定補全，確保每一分錢都花得明明白白，經得起檢查？”
凌風這話，軟中帶硬。既全了小鄭的“指導”面子，承認他提的意見“寶貴”，又點明瞭工作的緊迫性（季節不等人），還做出了“手續補全、記錄完整”的承諾，讓對方一時抓不到把柄。
小鄭愣了一下，沒想到凌風應對得這麼滴水不漏。他乾笑兩聲：“啊，那是，工作該推進還是要推進。我只是提醒一下，規範操作總沒壞處。那行，你們先忙，我再去別的地方轉轉，看看你們整體的管理情況。”
小鄭在衛生院又轉悠了半天，東看看，西問問，特別是對那兩臺舊恆溫箱和乾燥箱的來歷、入賬手續問得很細。好在凌風早就讓趙曉燕把公社的介紹信、科委的調劑單、支付折舊費的收據等都整理好了，手續齊全，小鄭挑不出毛病。
臨走時，小鄭又“語重心長”地對李院長和凌風說：“李院長，凌醫生，你們這個專案，現在可是在風口浪尖上，多少人看著呢。一定要嚴格按照規定來，步步謹慎，千萬別出甚麼紕漏。不然，不僅專案受影響，你們個人，還有劉書記，恐怕都不好交代啊。”
這話裡的敲打意味，再明顯不過。李院長勉強笑著應承，送走了這尊“笑面佛”。
回到辦公室，李院長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個姓鄭的，分明是來者不善！甚麼指導幫助，就是來挑刺、來添堵的！肯定是錢向前指使的！”
凌風給李院長倒了杯水，冷靜分析：“李院長，消消氣。他來的目的，咱們心知肚明。但既然他打著‘規範指導’的旗號，咱們就按‘規範’來。他提的那些，雖然麻煩，但也不是全無道理。咱們就把計劃做得更細，記錄記得更全，手續辦得更完備，讓他挑不出毛病。他想用條條框框捆住咱們，咱們就在條條框框裡把事情做好，做得比他要求的還漂亮！而且，”
凌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想在經費和程式上卡咱們，咱們就給他來一個‘開源節流，多點開花’。”
“開源節流？多點開花？甚麼意思？”李院長問。
“開源，就是除了地區這五百塊，咱們再想辦法從別的合法合規的渠道，搞點錢或者物資。節流，就是精打細算，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能自己動手的絕不花錢，能廢物利用的絕不買新的。至於多點開花……”凌風走到牆上的青山鎮地圖前，指著幾個大隊的位置，“他盯著咱們衛生院這塊試驗田，盯著咱們的實驗室。那咱們就把攤子，稍微鋪開一點。”
“您看，黑風坳、鷹嘴崖，是護腦藤的野生資源點，也是根生叔他們駐守的地方。光守著不行，咱們可以指導他們，就在那附近，找合適的地方，也開闢幾小塊‘野外撫育試驗點’，模仿野生環境，進行人工補種和托育。這不佔耕地，不涉及太多經費，用的是基於民兵的工分補貼，但意義重大，是探索野生變家種、擴大種群的關鍵一步。這屬於‘資源保護性研究’，說到哪兒都佔理。”
“另外，顧工不是提過，護腦藤的有效成分可能跟生長環境有關嗎？咱們可以和公社農技站合作，搞一個‘不同生態因子對護腦藤生長及藥效成分影響的初步觀察’的小課題。利用各大隊不同的山地環境，選擇幾個點，種上扦插苗，統一管理，定期觀察記錄生長情況，並取樣做簡單檢測。這能發動各大隊的赤腳醫生和有點文化的社員參與，給他們一點小小的補貼或者記工分，花不了多少錢，但能把群眾的積極性調動起來，還能收集到寶貴的一手資料。最重要的是，”凌風看向李院長，“這攤子鋪開了，但根子還在咱們手裡，技術標準、樣品檢測、資料彙總，都得咱們衛生院來。他小鄭，還有他後面的人，總不能每個大隊每個試驗點都天天盯著吧？就算盯著，咱們這是正兒八經的科學研究，群眾參與，利國利民，他們能說甚麼？”
李院長聽著，眼睛越來越亮，剛才的鬱氣一掃而空，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妙啊！凌風，你這腦子是咋長的？他給咱們上緊箍咒，咱們就給他來個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對，就這麼幹！把研究和群眾結合起來，把點鋪開，讓他想抓小辮子都找不到頭！”
凌風笑了笑：“這也是被逼出來的辦法。不過，李院長，咱們得注意兩點。第一，所有這些‘點’，必須管理規範，有明確的責任人，有統一的記錄表格，不能放羊。第二，給參與社員的好處，可以是工分，可以是一點實用的獎品（比如肥皂、毛巾），也可以承諾將來如果真有收益，優先考慮他們，但絕不能直接發錢，更不能形成僱傭關係，要體現集體協作、科研為民的性質。”
“我明白！我明白！”李院長興奮地搓著手，“這辦法好！既推進了研究，又避開了鋒芒，還團結了群眾！我這就去找劉書記商量，公社出面協調各大隊，肯定支援！這本來就是給咱青山鎮增光添彩的事！”
凌風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小鄭的到來，像一塊投入水面的石頭，激起了漣漪。但他凌風，不會坐等漣漪平息，他要藉著這漣漪，把水攪得更活，把網撒得更大。紮根在青山的黃土裡，吸收每一分養分，陽光雨露也好，風霜雪雨也罷，他都要讓這株“護腦藤”，向著更廣闊的天空，頑強地生長下去。真正的挑戰和機遇，往往就藏在這看似麻煩的波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