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也很高興,但提醒道:“裝置是有了,但咱們自己得儘快學會用、用好。特別是這恆溫箱,控溫不一定準,以後做提取或者樣品儲存,得自己多校驗,做對比。”
就在他們為這些“新裝備”歡欣鼓舞,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一股潛流,正在他們視線之外悄然湧動。
縣衛生局,錢向前副局長辦公室。
煙霧繚繞。錢向前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煙,眯著眼看著桌上那份地區衛生局的紅標頭檔案——正是將“護腦藤”列為地區專案的通知,以及後面附著的青山鎮衛生院上報的專案任務書和預算。
他臉色陰沉,嘴角向下撇著,顯然心情極度不佳。地區這個決定,等於狠狠打了他的臉,讓他之前所有的阻撓和暗示都成了笑話。更讓他窩火的是,這份檔案是正式下達的,他作為分管副局長,不僅不能反對,還得配合執行!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去。
“五百塊錢……啟動經費……”他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還真當個寶了。”
他對面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正是上次跟著地區孫科長來檢查的記錄員小鄭。不過此時的小鄭,臉上沒了檢查時的公事公辦,帶著點討好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
“錢局,這事兒……地區定了調子,咱們硬頂著,恐怕……”小鄭小心地措辭。
“硬頂?我甚麼時候說要硬頂了?”錢向前斜了他一眼,吐出一口菸圈,“領導的決定,我們當然要支援,要貫徹執行。不過嘛……”他拖長了音調,“這研究專案,尤其是這種涉及藥材、涉及人體的探索性研究,那是要嚴格管理,規範操作的。出了事,誰負責?還不是我們縣局擔著?”
小鄭心領神會:“錢局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支援歸支援,該管的必須管,該卡的流程,一道也不能少。”錢向前坐直身體,敲了敲桌上的預算表,“你看他們這預算,買試劑,做實驗,還要去省城出差?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這錢,是國家的錢,是專項經費,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根有據,符合規定。”
“您說得對!”小鄭連連點頭,“這基層單位,有時候想法是好的,但制度觀念淡薄,花錢大手大腳,是需要加強監督。”
“嗯。”錢向前滿意地點點頭,“小鄭啊,你是地區下來的,又在孫科長手下工作,對政策把握得準。這樣,你以地區檢查後續跟蹤、指導專案規範執行的名義,多往青山鎮跑跑。特別是他們經費使用、實驗記錄、人員管理這些方面,要‘多關心,多指導’。有甚麼情況,及時跟我溝通。咱們既要支援基層創新,也要為他們把好關,不能讓他們犯錯誤嘛。”
小鄭立刻明白了。這是讓他去當“監工”,去盯著凌風他們,用“規範”和“制度”的條條框框,去限制、去挑刺,最好能找出點問題,哪怕是小問題,也能拿來大做文章。
“我明白了,錢局。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保證既體現上級的關懷,又把該管的事情管到位。”小鄭表忠心道。
“嗯,去吧。注意方式方法。”錢向前揮揮手,重新靠回椅背,眼神陰鷙。明的不行,就來暗的。用規章制度織一張網,慢慢收緊,看你們能蹦躂多久。五百塊錢?哼,我讓你們這五百塊錢,花得比五千塊還難受!
幾天後,小鄭果然來到了青山鎮衛生院。這次,他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見了李院長和凌風,十分客氣。
“李院長,凌醫生,又見面了。地區領導對你們這個專案很重視啊,特意讓我下來,看看專案啟動有沒有甚麼困難,在經費使用、專案管理上,有沒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幫著指導指導,這也是為了專案能更規範、更順利地開展嘛。”小鄭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放得很低。
李院長雖然覺得有點突然,但人家是打著“指導幫助”的旗號來的,又是地區的人,不好怠慢,連忙熱情接待。
凌風卻從那過分熱情的笑容和刻意強調的“規範”二字裡,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他不動聲色,將小鄭請進辦公室,拿出了專案任務書、經費使用計劃和最近的實驗記錄。
小鄭看得很仔細,幾乎逐字逐句地推敲。看完,他推了推眼鏡,笑容不變:“計劃做得很詳細啊,凌醫生費心了。不過呢,我提幾點建議,供你們參考啊。”
“您請講。”凌風平靜地說。
“你看這個,”小鄭指著預算表中“購買化學試劑”一欄,“這些試劑,用途是寫清楚了,但具體買哪個廠家的,甚麼規格,單價多少,預計用量,這裡不夠明確。按照規定,採購物品,特別是這種專用試劑,最好能有個詢價對比的過程,至少也要有個意向來源。不然將來審計起來,不好說啊。”
凌風點點頭:“鄭幹部提醒得對。這些試劑,我們主要是透過省醫學院方主任那邊推薦的渠道購買,有正規發票,價格也相對透明。具體的廠家、規格、單價,我們會在實際購買時詳細記錄,附在憑證後面。”
“哦,透過省醫學院啊,那當然好。”小鄭話鋒一轉,“不過,這出差去省城學習交流,預算是不是高了點?你看,往返路費、住宿費、補助,加起來要一百多塊。咱們地區財政也不寬裕,是不是能省則省?有些技術問題,寫信請教,或者請省裡專家下來指導,是不是更節約成本?”
凌風心裡冷笑,臉上卻依舊平和:“鄭幹部,技術交流,紙上談兵和麵對面學習,效果差別很大。有些實驗操作,儀器使用,不親眼看著,不上手試試,很難真正掌握。而且,這也是方主任的建議,認為我們派人去實地學習一段時間,對專案推進更有利。這筆費用,我們是嚴格按照地區差旅費標準計算的,已經是最低限度了。”
“標準是標準,但也要考慮實際效果和必要性嘛。”小鄭打著官腔,“當然,我只是建議,具體還得你們自己把握。還有這個,”他又指向“勞務補貼”一項,“給幫忙的社員和赤腳醫生髮補貼,想法是好的,體現按勞取酬。但這個標準怎麼定?發多少?發多久?會不會形成依賴?其他大隊的社員知道了,會不會有攀比?這些,都得考慮周全,最好有個明確的發放辦法,報上面批一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