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和小徐聽得連連點頭，如獲至寶。這些經驗，是書本上和方主任信裡都學不到的，是實打實從土裡刨出來的學問。
晚上，顧工就住在衛生院騰出的一間空房裡。李院長讓趙曉燕儘量弄點好菜，顧工卻擺擺手：“別搞特殊，你們吃啥我吃啥。弄點山野菜，貼餅子，就挺好。”吃飯時，他就著昏黃的煤油燈，給凌風他們講他當年在農科所搞研究的故事，怎麼在鹽鹼地裡試種枸杞，怎麼跟老鄉學堆肥，怎麼為了觀察一種菌子的生長，在山裡一蹲就是半個月。“搞農業的，搞藥植的，腳上不沾泥，手上不沾土，那搞不出真東西。”顧工抿一口地瓜燒，感慨道。
第三天下午，顧工要走了。臨走前，他從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掏出一疊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資料，遞給凌風：“這是我以前搞藥材栽培記的一些筆記，還有幾篇摘抄的文獻，關於扦插和組織培養的，你們看看，興許有用。另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地區科委倉庫裡，確實有幾臺老掉牙的恆溫箱、乾燥箱，還能湊合用，還有些淘汰的玻璃器皿。我回去跟管倉庫的老夥計打個招呼，你們要是需要，寫個條子，以你們衛生院的名義，申請‘廢品利用’，交點折舊費就能拉走。雖然舊，總比沒有強。”
這可是雪中送炭！凌風緊緊握著那疊帶著顧工手溫的資料，連聲道謝。顧工擺擺手：“謝啥。我看著你們這幫年輕人，在這山溝溝裡，是真想幹點事。我老了，跑不動了，能幫一點是一點。好好幹，把這寶貝藤子弄清楚，弄出名堂來，比啥都強。”
送走顧工，凌風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彷彿迷霧中又點亮了一盞燈。顧工帶來的不僅是具體的技術指點，更是一種沉下心、紮下根、與土地和植物打交道的務實精神。
有了顧工的經驗和資料，改良試驗田的工作立刻提上日程。凌風帶著小徐，又拉上老周和兩個基於民兵，開始在後山那塊選定的坡地上折騰。按照顧工說的，先深翻，把板結的粘土挖松，然後從河邊拉來幾車粗沙，均勻拌進去。又砍來竹子，劈成篾片，編成排柵，給整塊地搭起遮陰棚，模仿護腦藤喜歡的半陰環境。最後，起成一條條半米寬、三十公分高的壟，壟溝挖深，確保排水通暢。
這活不輕鬆，幾天幹下來，人人手上磨出了新繭，但看著被改造得“有模有樣”的試驗田，大家心裡都挺有成就感。小徐抹了把汗，笑道：“凌哥，咱這哪是種藥，簡直是在給土地做手術！”
“就是得下功夫。”凌風扶著鐵鍬，看著初具雛形的試驗田，“基礎打好了，苗子才能長好。顧工說得對，搞這個，急不得。”
就在他們埋頭改良土地的時候，公社通訊員小吳又帶來了新的訊息——縣衛生局轉發了地區專案的正式批文和一份“專案任務書”，要求青山鎮衛生院在規定時間內填報詳細的研究計劃、預算和人員分工，上報備案。同時，第一筆微不足道但意義重大的“專案啟動經費”——五百塊錢，也隨文下撥到了公社信用社，專款專用。
李院長拿著蓋著紅章的任務書和信用社的存款單，手都有些抖。五百塊錢，在衛生院是一筆鉅款了！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專案真正“上了戶口”，有了名分。
“快，凌風，這任務書和計劃怎麼填，你得趕緊弄！”李院長把檔案遞給凌風，眼裡滿是興奮的光。
凌風仔細看了任務書，要求很詳細，包括年度目標、研究內容、技術路線、預期成果、經費預算等等。他不敢怠慢，熬了兩個晚上，結合之前給省裡的方案和顧工的建議，重新擬定了一份詳實的計劃。研究內容明確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資源調查與人工栽培技術摸索（本年完成）；第二階段，有效部位提取與初步藥效學驗證（爭取下一年啟動）；第三階段，製劑工藝初步探索與擴大安全性評價（長遠目標）。經費預算更是精打細算，每一分錢都列出了用途：購買必要的試劑、玻璃器皿、委託檢測費、資料費、少量勞務補貼（主要是給幫忙的社員和赤腳醫生），以及最關鍵的——去省城出差的差旅費。
“去省城？”李院長看到這一項，有些猶豫。
“必須去。”凌風指著計劃書說，“李院長，咱們不能閉門造車。人工種植的經驗，顧工給了很多，但藥理實驗、成分分析，離不開省醫學院的裝置和技術指導。方主任上次信裡也提了，有些基礎實驗可以過去做。咱們得派人去學習，去交流，把最新的方法帶回來。這筆錢，省不了。”
李院長想了想，一咬牙：“行！聽你的！這錢，該花！就你去！帶上小徐，那小子機靈，也能學東西。”
計劃書和預算表填好，由公社蓋上章，正式上報縣衛生局和地區衛生局備案。與此同時，凌風也沒忘了顧工提的“廢品利用”。他以衛生院的名義，寫了一份情真意切的申請報告，說明研究需要，請求調劑地區科委倉庫內報廢的恆溫箱、乾燥箱及部分玻璃器皿，並願意支付合理的折舊費用。報告由李院長親自送到公社，劉書記一看是顧工牽的線，大筆一揮就批了，還讓公社出了個介紹信。
幾天後，凌風和小徐帶著介紹信和公社派的拖拉機，真的從地區科委那個堆滿廢舊物資的倉庫裡，拉回了兩臺鏽跡斑斑但據說通電還能用的老式電熱恆溫箱，一臺玻璃門都有裂了的乾燥箱，還有好幾大箱各種規格的舊燒杯、量筒、試劑瓶。東西是破舊，但擦洗整理之後，竟然大半能用！這對幾乎一窮二白的衛生院實驗室來說，簡直是鳥槍換炮！
小徐看著擦得鋥亮的恆溫箱，樂得合不攏嘴：“凌哥，咱這實驗室，總算有點實驗室的樣子了！下次方主任他們再來，也得誇咱們條件改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