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凌風感到振奮的,是“群眾路線”的深化。他不再將社員僅僅視為研究物件的來源或成果的受益者,而是潛在的參與者和智慧庫。他邀請老藥農孫老藥做了衛生院的“特聘顧問”,定期請他來講授本地草藥知識;鼓勵小徐、趙曉燕在巡診時,有意識地收集民間關於各種草藥的用法和驗方;甚至在衛生院的牆上,辦起了一個小小的“中草藥知識園地”,介紹護腦藤,也介紹其他常見草藥,圖文並茂,通俗易懂,吸引了不少社員來看。
這天傍晚,凌風剛從試驗田回來,滿手是泥,就看到院子裡站著一位陌生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幹部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正和李院長說話。李院長看到他,連忙招手:“凌風,快來!這位是地區科委的老專家,顧工,顧工程師!顧工是聽說了咱們的專案,特意從地區趕過來的!”
顧工轉過身,推了推眼鏡,打量著凌風,目光銳利而充滿興趣:“你就是凌風?嗯,年輕人,不錯。你們搞的這個護腦藤,有點意思。不搞花架子,紮根基層,聯絡實際,好!”
原來,這位顧工是地區科委退休的老專家,一輩子跟農林科技打交道,對民間草藥也很感興趣。偶然聽人說起青山鎮有個衛生院在省裡都掛了號,搞了個草藥研究,還列為了地區專案,就動了心思,自己坐長途車來了。
凌風又驚又喜,連忙請顧工到辦公室坐下,詳細彙報了專案進展和困難。顧工聽得非常仔細,不時提問,問題都很專業,直指關鍵。當聽到凌風他們在為護腦藤的人工種植髮愁時,顧工笑了:“巧了,我退休前,正好搞過幾年藥用植物的組織培養快繁。你們這護腦藤,既然是藤本,扦插應該是條路子,但土壤、溼度、溫度有講究。走,帶我去看看你們的苗圃。”
在試驗田邊,顧工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仔細看了看那些扦插苗的長勢,指出了好幾個問題:土壤偏黏、排水不好、遮蔭度不夠……說得凌風和小徐心服口服。
“這樣,”顧工拍拍手上的土,對凌風說,“我回去把我以前的一些資料整理一下,寄給你們。另外,你們需要的某些試劑和裝置,地區科委的倉庫裡,說不定有些淘汰下來但還能用的舊傢伙,我幫你們問問。搞科研,不容易,尤其你們在基層。但有這股勁兒,就很好!”
顧工的意外到訪和熱心指點,如同雪中送炭,讓凌風倍感溫暖,也看到了更廣闊的協作空間。他深深體會到,只要腳踏實地做事,真誠開放合作,總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
晚上,凌風在燈下給方明禮主任寫第二封信。他沒有過多描述之前的風波,而是詳細彙報了專案納入地區管理後的新進展、遇到的技術難題(特別是人工種植方面),以及顧工來訪帶來的啟發和幫助。隨信寄去的,還有一份更加詳盡的下一階段研究計劃草案,其中增加了與地區科委潛在的合作設想。
寫完信,已近深夜。凌風推開窗,山風帶著涼意和草木清香湧入。仰望星空,銀河斜掛,深邃遼闊。青山鎮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此時的衛生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寧靜而充滿力量。
之前的種種磨難,彷彿一場淬火,讓這個小小的集體更加堅韌。上有地區專案的“尚方寶劍”,中有省醫學院的技術後盾,下有逐漸恢復甚至更加牢固的群眾基礎,中間還有像顧工這樣意外出現的支持者。凌風感到,護腦藤專案這棵幼苗,在經過風雨洗禮後,根系正更深地扎進青山的土壤,雖然成長緩慢,卻充滿了向上的生命力。
顧工在青山鎮一待就是三天。這老爺子別看頭髮花白,精神頭可足得很,每天天矇矇亮就起床,揣上倆雜麵饅頭,拎著箇舊軍用水壺,拽上凌風和小徐就往山上跑。黑風坳、鷹嘴崖,還有新發現的幾個零星生長點,全都跑了個遍。他蹲在護腦藤旁邊,能盯著那片心形葉子看上半個鐘頭,時不時還掏出個小本子記上幾筆,或者捏點土在手裡搓捻,湊到鼻子下聞聞。
“看見沒?”顧工指著一株長在岩石縫裡的護腦藤,葉片明顯比旁邊陰坡上的要小,顏色也更綠,“陽坡,土薄,水分少,它就長得瘦小,但你們聞聞這葉子,搓碎了,藥味是不是更衝一點?這叫‘逆境出藥性’,跟人參長在山頂石頭縫裡勁頭足,一個道理!”
凌風和小徐湊過去聞,果然,那股特殊的清苦氣更濃烈。小徐眼睛發亮:“顧工,您是說,咱們人工種,不能給太肥太好的地?得模擬它野生的環境?”
“不全對。”顧工搖搖頭,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眺望著起伏的山巒,“模擬環境是沒錯,但不是越差越好。野生是沒辦法,石頭縫裡它也得活。咱們人工種,目標是產量和質量的平衡。得找那種……嗯,半陰半陽,土層深厚點但排水必須好的坡地。關鍵是這土,”他用腳碾了碾地表的腐殖土,“得是這種富含腐殖質的酸性沙壤土,你們後山試驗田那塊,土就有點黏,排水不暢,根容易漚壞。得改土,摻沙子,起高壟。”
顧工不僅看,還動手。他教小徐怎麼用“目測結合手測”的法子判斷土壤酸鹼度和肥力,教凌風怎麼觀察護腦藤的物候期——甚麼時候發芽,甚麼時候展葉,甚麼時候開花(雖然他們還沒見過開花),這些細微的變化可能都跟有效成分積累有關係。他還詳細講解了扦插的竅門:選甚麼樣的枝條(半木質化的嫩梢最好),留幾片葉子,切口怎麼斜切,浸泡甚麼濃度的生根水(他用的是柳樹枝泡水這種土辦法),插進土裡多深,遮陰保溼怎麼控制。
“別指望一次就能成。”顧工蹲在試驗田邊,看著那些有些蔫頭耷腦的扦插苗,一點不客氣,“十棵能活三四棵,就算開門紅。這東西嬌氣,不像紅薯插下去就活。溫度、溼度、光照,差一點都不行。你們得天天盯著,像伺候月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