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朝小徐示意了一下。小徐早就準備好了,立刻從隨身帶著的資料夾裡,取出了省醫學院那份蓋著紅頭公章、有方主任簽名的協作點批覆檔案,以及軍區總院秦處長的介紹信(影印件),還有之前衛生廳座談會後,他們自己整理的、提及王副處長要求提交報告、將專案“納入關注”的簡報材料,雙手遞給孫科長。
“這是省醫學院與我們建立協作關係的正式檔案,這是部隊醫院對我們前期工作的介紹信,這是我們向衛生廳彙報後的一些情況反饋。” 凌風簡單介紹道。
孫科長接過檔案,仔細看了起來。當他看到省醫學院鮮紅的公章和正式的行文,以及軍區總院的部隊番號印章時,臉上的表情明顯認真了許多。他看得很慢,特別是省醫學院那份檔案,逐字逐句。
錢向前在旁邊看著,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沒想到凌風準備得這麼充分,連省裡的紅標頭檔案都隨時帶在身邊!這讓他之前關於“不規範”、“無批文”的指責,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孫科長看完檔案,抬起頭,目光在凌風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看了看檔案,問道:“省醫學院的協作,具體內容是甚麼?你們目前的研究,有哪些進展?安全性和有效性,如何保證?”
問題直接切中要害,顯然,這位孫科長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凌風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回答:“協作內容主要是省醫學院在技術路線、實驗設計、質量控制方面給予我們指導,必要時提供一些實驗條件支援,共同推進對‘護腦藤’藥用價值的深入研究。目前,我們主要進行了資源調查、生藥學初步鑑定、傳統用法整理,以及小範圍的臨床效果觀察。關於安全性和有效性,我們非常謹慎。所有試用,都是在社員自願、知情的前提下進行,有詳細的記錄和隨訪。到目前為止,未發現明顯不良反應。我們深知藥物研究的安全重要性,所以每一步都力求穩妥,並且主動尋求像省醫學院這樣的專業機構指導,就是為了讓研究更規範、更科學。”
回答條理清晰,既說明了進展,也坦承了初級階段,更強調了規範和安全,態度不卑不亢。
孫科長沉吟了一下,又問:“你們搞這個研究,佔用多少人力?經費從哪裡來?會不會影響衛生院的正常運轉?”
李院長接過話頭:“孫科長,人力方面,主要是凌風同志和小徐同志在負責,他們利用工作之餘的時間進行。韓大夫、蘇青同志和我,主要精力還是放在日常診療和衛生院管理上,研究方面給予必要支援,但不佔用主要工作時間。經費方面,一部分是衛生院從有限的業務收入中擠出的,非常有限;另一部分,是協作單位省醫學院可能提供的少量技術支援,不涉及現金;還有一部分,是部隊醫院在看到初步效果後,給予的一點研究補助,專款專用,都有賬可查。這是我們的研究經費收支簡表,請您審閱。” 說著,他也遞上了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清晰簡明的表格。
孫科長接過表格看了看,收支專案寥寥幾項,數額都很小,但記錄清楚。他微微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人力經費的問題,轉而道:“你們的研究記錄、資料資料,可以看看嗎?”
“當然可以,領導請這邊來。” 凌風側身引路,將孫科長一行帶到了後院那間兼做實驗室和資料室的屋子。
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雖然簡陋,但物品擺放整齊有序。靠牆的幾個木架上,擺放著一些玻璃器皿、簡陋的儀器(有些是自制的,有些是方主任支援的舊貨)、以及各種貼著標籤的樣品瓶、標本夾。一張舊書桌上,整齊地碼放著幾大本裝訂好的冊子。
凌風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寫著《青山鎮“護腦藤”研究資料彙編(第一卷)》,翻開,裡面是按照時間順序,用鋼筆工整抄錄的各種記錄:資源調查的地點、時間、樣本採集記錄、照片(黑白,貼在紙上,下面有說明);生藥學觀察記錄(莖葉花果的形態描述、簡單的手繪示意圖);民間用法訪談記錄(被訪談人、時間、地點、口述內容);提取工藝摸索記錄(時間、方法、用量、現象);以及最核心的部分——臨床試用觀察記錄。
凌風將記錄翻到臨床試用部分,指給孫科長看:“孫科長,這是我們的試用記錄。所有試用者,都簽署了知情同意書(雖然只是簡單的書面說明和手印),記錄了試用前的基本情況、主要症狀、試用方法、用量、時間,以及試用後的效果反饋、有無不適等。目前有記錄的試用者共十七人,均為本鎮或附近社員,其中反映對緩解頭痛、頭暈、睡眠改善有效的有十五人,兩人感覺不明顯,未報告有明顯不良反應。這是原始記錄,後面附有部分試用者的隨訪記錄。”
孫科長接過厚厚的記錄本,一頁頁翻看。記錄確實很詳細,字跡工整,專案清晰,雖然格式不算特別規範,但該有的資訊基本都有,特別是那些社員按下的紅手印,顯得格外真實。記錄員小鄭也湊過來看,不時在小本子上記錄。
錢向前也伸頭想看,但凌風只將記錄本朝向孫科長,他看得不太清楚,心裡又急又氣,忍不住道:“孫科長,這些記錄,畢竟是他們自己記的,這效果評價,缺乏客觀標準啊。而且,十幾例的觀察,數量也太少了,說明不了甚麼問題吧?我覺得,這種研究,還是應該更謹慎,最好先停下來,等條件更成熟……”
“錢副局長,”凌風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打斷了錢向前的話,“您說得對,樣本量小,缺乏嚴格的對照和客觀評價指標,確實是我們目前研究的侷限性,也是我們亟需改進和突破的地方。所以,我們才積極尋求與省醫學院的協作,希望藉助更科學的方法和更嚴格的設計,來彌補這些不足。省醫學院的專家也認為,前期這些觀察記錄,雖然粗糙,但為後續深入研究提供了寶貴的基礎和方向。如果因為初步、不完善就全盤否定、停止探索,那可能就失去了一個發掘有效藥物的機會。上級號召我們中西醫結合,發掘民間醫藥寶庫,我想,這種探索本身,只要是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並且主動向上級、向專業機構尋求指導和規範,其精神和方向,應該是值得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