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車上，錢向前麻利地跳下來，臉上堆著熱情但略顯刻意的笑容，快步走到孫科長面前，伸出手：“孫科長，一路辛苦！歡迎您到我們青山鎮檢查指導工作！”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藍色中山裝，頭髮也抹了點發蠟，梳得油光水滑。
孫科長和他握了握手，表情沒甚麼變化：“錢局長，又見面了。談不上指導，例行檢查，瞭解情況。” 聲音平平，聽不出甚麼情緒。
“應該的，應該的！” 錢向前連連點頭，側身引路，“孫科長，各位領導，裡面請！青山鎮衛生院的條件比較簡陋，還請多包涵。”
這時，李院長、凌風帶著韓大夫、蘇青、小徐、趙曉燕和老周，已經聽到動靜，迎了出來，在門口站成一排。李院長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說：“歡迎地區領導、縣局領導來我們青山鎮衛生院檢查指導工作！我是院長李衛國。” 又介紹了凌風等人。
凌風站在李院長側後方，目光平靜地掃過檢查組眾人，最後在錢向前臉上停留了一瞬。錢向前也正看向他，眼神碰了一下，錢向前很快移開，臉上笑容不變，但凌風捕捉到了那笑容下的一絲冷意。
“李院長，你們辛苦了。” 孫科長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沒多寒暄，直接道，“這次地區局組織的春季防疫和合作醫療交叉檢查，你們衛生院是抽查點之一。我們主要是看看你們在傳染病防治、計劃免疫、婦幼保健、合作醫療執行管理，以及院內感染控制、藥品管理等方面的工作落實情況。時間有限，我們直接開始吧。先看看你們的門診、藥房、治療室，還有相關的工作記錄。”
“好的，孫科長，各位領導這邊請。” 李院長伸手示意，引著檢查組往裡走。凌風等人跟在後面。
檢查開始了。孫科長果然如傳聞中一樣，嚴謹，甚至有些刻板。他看得非常仔細，從門診室的佈局、消毒器械的擺放、病歷書寫是否規範，到治療室的無菌操作區劃分、汙物處理，再到藥房的藥品分類、擺放、標籤是否清晰、有無過期藥品、毒麻藥品管理，甚至檢查了藥房和庫房的溫度、溼度記錄。一邊看，一邊不時提問，問題都很專業，也很尖銳。
“李院長，你們門診日誌上，這個月三號，就診人數是二十五人，但對應的處方箋存根只有二十三張，另外兩張處方哪裡去了？” 孫科長指著門診日誌某一頁，抬頭問。
李院長還沒回答，旁邊的蘇青已經上前一步，從容答道：“孫科長，另外兩張處方，一張是赤腳醫生培訓班的學員在老師指導下開的，處方由帶教老師韓玉山大夫簽字稽核後，單獨歸檔在教學記錄裡了。另一張是患者急診，情況緊急，先用了藥，處方是後補的，因為涉及到補登記，所以和當天的處方存根放在了一起，我馬上找出來。” 說著，她迅速從旁邊一個標著“補登處方”的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處方，又從那天的處方存根裡，準確翻出了對應的那一張，雙手遞給孫科長。
孫科長接過去，仔細看了看處方內容、醫師簽名和日期，又核對了門診日誌上的記錄，確實吻合。他點了點頭，沒說甚麼，把處方還給了蘇青。旁邊的記錄員小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甚麼。
錢向前站在孫科長側後方，臉上笑容淡了些，插話道：“蘇青同志對業務很熟嘛。不過，這處方後補，雖然情有可原，但畢竟不符合規定流程，容易留下管理漏洞。以後還是要加強督促，儘量做到當場開方，當場登記。” 話聽起來像是建議，但語氣裡透著挑剔。
“錢局長提醒得對，我們一定注意改進。” 李院長誠懇地點頭，沒有辯解。凌風站在稍後位置，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沒聽見。
接著檢查藥房。孫科長對藥品賬目看得格外仔細，特別是對毒、麻、限、劇類藥品的登記、使用、核對記錄，幾乎是一頁一頁地翻看，不時詢問蘇青某個藥品的庫存數量、近期消耗、處方對應情況。蘇青對答如流，每一筆進出都清清楚楚，隨手就能從櫃子裡或賬本上找到對應的實物或記錄。孫科長的臉色，漸漸緩和了一些。
當檢查到那個單獨上鎖、存放“護腦藤”原料和提取物的櫃子時，孫科長停了下來，指著櫃子問：“這個櫃子，單獨上鎖，裡面存放的是甚麼特殊藥品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過來。錢向前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李院長看向凌風。凌風上前一步，平靜地回答：“孫科長，這裡面存放的，是我們衛生院在進行發掘研究的一種本地民間草藥原料，以及初步提取的樣品。因為是研究性質，不屬於常規用藥，所以單獨存放，加強管理。” 說著，他示意了一下櫃子上的兩把鎖。
“民間草藥？研究？” 孫科長推了推眼鏡，看向李院長和凌風，又瞥了一眼旁邊的錢向前，“甚麼草藥？研究進行到甚麼程度了？有上級批文嗎？”
錢向前適時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擔憂”：“孫科長，這個事，我正要向您彙報。就是他們衛生院，以凌風同志為主，搞的一個甚麼‘護腦藤’的研究。用了不少人力物力，還動員了民兵看守山地。我上次來檢查，就發現他們在管理上，存在一些不夠規範的地方。也提醒過他們，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基本醫療上。這次正好孫科長您來了，也幫著把把關。”
孫科長“哦”了一聲，看向凌風：“凌風同志，你說說看。”
凌風神色不變，語氣清晰而平穩：“孫科長，關於‘護腦藤’的研究，是我們衛生院在完成日常診療防疫工作的同時，響應上級‘發掘祖國醫藥學寶庫’、‘中西醫結合’的號召，進行的一項探索性工作。這種草藥在本地民間有使用歷史，對緩解頭痛、失眠有一定效果。我們進行了一些初步的觀察和研究。目前，這項工作得到了省醫學院的認可和協作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