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記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又拿起軍區總院的那封介紹信(雖然沒有紅頭,但印著部隊番號和秦處長的私章)看了看,還有那份衛生廳關於座談會情況的簡報(凌風自己整理,但提及了王副處長要求提交詳細報告、研究列入廳裡關注範圍等關鍵資訊)。
一份份檔案看下來,劉書記臉上的倦容似乎消散了些,但眉頭卻鎖得更緊。他點了一支新的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在李院長和凌風臉上來回掃視。
“老李,凌風,”劉書記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們這次去省城,動靜不小啊。省醫學院的紅標頭檔案,軍區總院的介紹信,還有衛生廳的關注……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支援。說明你們的工作,確實得到了上面一些領導和專家的認可。這是好事,為我們青山鎮,甚至為咱們縣,都爭了光。”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但是,樹大招風啊。昨天,錢向前同志從省城回來,第一時間就到我這裡,談了很久。他主要表達了幾個意思:第一,擔心你們衛生院,特別是凌風同志,年輕氣盛,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這個研究上,影響了衛生院基本的防疫醫療工作,是本末倒置。第二,認為‘護腦藤’研究,目前來看,還停留在很初步的階段,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甚至動用了民兵資源看守山地,是否值得?是否存在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的問題?第三,關於藥材的採集、使用、管理,是否規範?有沒有賬目不清、公私不分的情況?第四,與省裡、部隊的合作,會不會給基層帶來額外的負擔和風險?比如,如果研究出了甚麼問題,或者合作中有甚麼紕漏,責任是誰的?”
劉書記每說一條,就停頓一下,觀察著兩人的反應。李院長臉色凝重,凌風則目光平靜,專注地聽著。
“錢副局長還說,”劉書記彈了彈菸灰,“衛生廳的領導,雖然同意你們繼續研究,但也強調了規範的重要性,要求你們完善方案。這實際上,是對你們目前工作方式的一種不放心,是一種敲打。他認為,作為縣衛生局主管業務的領導,他有責任提醒公社,加強對衛生院的領導和管理,確保一切工作在正確的軌道上執行,不能因為個別專案,影響了全域性。”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很明白了。錢向前不僅告了狀,還試圖從“影響基本工作”、“好高騖遠”、“管理不規範”、“帶來風險”等多個角度,全盤否定“護腦藤”專案,並試圖借劉書記的手,加強對衛生院的控制,甚至可能叫停或限制專案。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劉書記吸菸的細微聲響。
李院長臉上顯出憤懣之色,剛要開口,凌風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自己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清晰堅定:
“劉書記,錢副局長關心我們的工作,提出了這些問題,我們理解,也感謝他的提醒。有些問題,提得很中肯,確實是我們需要不斷改進和完善的地方。但是,有些說法,可能與我們工作的實際情況,有所出入。我想就錢副局長提到的幾點,向您做個簡要彙報,也把我們下一步的想法和計劃,跟您彙報一下,請您批評指正。”
劉書記看著凌風,點了點頭:“你說。”
“第一,關於影響基本工作。”凌風不疾不徐,“我們衛生院目前包括李院長、韓大夫、蘇青同志、我、小徐、曉燕,以及負責後勤的老周,一共七個人。日常的門診、巡診、防疫、婦幼保健、合作醫療管理等工作,我們一直按部就班進行,從未鬆懈。這一點,公社可以隨時檢查我們的門診日誌、出診記錄、防疫報表。‘護腦藤’的研究,主要利用的是工作之餘的時間和部分人員(主要是我和小徐)的精力,並未佔用正常的診療時間,也從未抽調負責主要診療工作的韓大夫和蘇青同志。相反,透過這個研究,我們加深了對當地藥用資源的瞭解,對提高我們的業務水平,也有促進作用。至於動用民兵資源保護藥材,是在發生邵文華盜採事件後,經公社武裝部同意,採取的臨時措施,且主要依靠黑風坳和鷹嘴崖本村的基於民兵,並未額外增加公社負擔。目前藥材長勢良好,盜採風險已大大降低,我們正在逐步減少對民兵的依賴,轉為發動當地社員共同看護。”
他頓了頓,見劉書記在認真聽,繼續道:“第二,關於研究是否‘好高騖遠’。劉書記,我們承認,目前的研究還很初步。但任何研究,不都是從頭開始、從無到有的嗎?如果因為初步就放棄探索,那科學如何進步?‘護腦藤’的療效,在我們對社員有限的試用中,是得到初步驗證的。省裡的專家,像陳老、方主任,他們經驗豐富,眼光老辣,如果我們的研究毫無價值,他們為甚麼會如此重視,甚至主動提出協作?我們認為,這不是好高騖遠,而是基於實際需求、得到上級認可的有益探索。而且,我們並沒有盲目冒進,每一步都力求穩妥。與省醫學院的協作,正是為了藉助他們的力量,讓研究更規範、更深入,避免走彎路。”
“第三,關於管理規範。這是我們工作的重中之重,也是我們一直在努力完善的。”凌風語氣更加懇切,“所有藥材的採集,都有詳細記錄,時間、地點、數量、採集人,清清楚楚。藥材入庫、出庫、使用,有專門的賬本,由蘇青同志負責,定期核對。提取物的製備,有規範的流程記錄。給社員試用,有嚴格的知情同意和效果追蹤。所有的記錄,都隨時可供公社、縣局檢查。我們歡迎上級的監督檢查,這能幫助我們發現問題,改進工作。至於‘公私不分’,更是絕無此事。所有研究相關的支出,哪怕是一張標籤紙,都有據可查。秦處長給的研究補助經費,我們也專門立了賬,每一分錢怎麼用,都會記錄在案。這一點,請劉書記放心,也隨時歡迎上級來審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