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青山鎮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倒映著魚肚白的天光。幾聲雞鳴從鎮子各處傳來，顯得格外清越。公社大院那兩扇斑駁的綠漆大門還緊閉著，門口的石獅子沉默地蹲在晨靄中，鬚髮上凝著細小的露珠。
凌風和李院長站在大院對面的老槐樹下，兩人都換了乾淨的衣裳，李院長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凌風則是白襯衫藍褲子，雖不新，但漿洗得挺括。李院長手裡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面是連夜趕出來的彙報材料。凌風則提著一個網兜，裡面是幾個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物件——這是韓大夫天不亮就起來準備的，兩包上好的青山雲霧茶，還有一小罐自家醃的、用野蜂蜜漬的陳皮梅子，說是“給劉書記潤潤喉，提提神”，人情世故，在這些細微處體現。
“老李，凌風，這麼早？”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公社的通訊員小吳，正推著輛腳踏車過來，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包，裡面露出報紙的一角。他瘦高個，臉上總帶著點睡不醒的神情，但眼神活絡，是公社裡的“包打聽”。
“小吳啊，早。來找劉書記彙報點工作。”李院長笑著遞過去一根經濟煙。這是昨天凌風從省城帶回來的，雖然不是甚麼好煙，但在鎮上也是稀罕物。
小吳接過煙，熟練地夾在耳朵上，壓低聲音道：“劉書記昨天下午從縣裡開會回來，臉色就不大對，晚上辦公室的燈亮到老晚。錢副局長前天來，跟劉書記在屋裡嘀嘀咕咕說了快倆鐘頭，後來錢副局長走的時候，臉上那笑，嘖，假模假式的。劉書記送他出來，眉頭可沒鬆開過。”他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我估摸著，跟你們衛生院那攤子事有關。錢副局長怕是沒少上眼藥。”
李院長和凌風對視一眼，果然如此。李院長拍了拍小吳的肩膀：“多謝了，小吳。我們心裡有數。”
小吳擺擺手，推著車進了公社大院側門，那是工作人員通道。
又等了一刻鐘，公社大院裡開始有了人聲。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面開啟，看門的老秦頭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李院長和凌風，愣了一下：“李院長，凌大夫？這麼早？找劉書記？”
“是啊，老秦，有點急事向劉書記彙報。”李院長笑道。
“劉書記剛來，在辦公室呢。不過……”老秦頭有些遲疑，“錢副局長昨天來過後，劉書記好像心事挺重的。你們……小心著點說。”這看門的老頭，訊息也靈通得很，話裡帶著提醒。
“曉得了，多謝老秦。”凌風上前一步，從網兜裡拿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梅子，塞到老秦手裡，“自家做的，給您嚐嚐。”
老秦臉上皺紋舒展了些，接過梅子，側身讓開：“進去吧，在二樓最裡面那間。”
踩著有些搖晃的木質樓梯上了二樓，走廊裡瀰漫著舊木頭、灰塵和劣質墨水混合的氣味。劉書記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動紙張和偶爾的咳嗽聲。
李院長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劉書記的聲音有些低沉，透著疲倦。
兩人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貼著地圖和幾張褪色的獎狀。劉書記坐在桌後，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手裡夾著根燃了半截的香菸，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他看起來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些，眼袋很重，眉心的“川”字紋深刻。
“劉書記。”李院長和凌風同時打招呼。
劉書記抬起頭，看見是他們，眼神有些複雜，點了點頭，指指對面的椅子：“老李，凌風，坐。這麼早過來，有事？”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兩人坐下。李院長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凌風則將網兜輕輕放在桌角。
“劉書記，我們剛從省城回來，有些重要情況，需要立刻向您彙報。”李院長開門見山，語氣恭敬而沉穩。
劉書記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省城？哦，對，你們是去參加那個甚麼……座談會了。怎麼樣？還順利嗎？”他問得隨意，但目光卻落在李院長臉上，帶著審視。
“託您的福，還算順利，也有些意想不到的收穫，但也遇到了一些……波折。”李院長說著，開啟檔案袋，將最上面那份蓋著省醫學院紅頭、印著“關於建立中西醫結合民間藥物發掘研究協作點的批覆”和附有省醫學院公章的正式檔案，雙手遞了過去，“劉書記，您先看看這個。”
劉書記接過檔案，掃了一眼標題和落款處鮮紅的公章，眼神微微一凝。他重新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檔案不長，但措辭正式，明確了省醫學院與青山鎮衛生院建立協作關係，將在技術指導、人才培養、資源共享等方面給予支援，共同推進“護腦藤”等民間藥物的發掘研究，並“建議地方有關部門給予必要支援與配合”。落款是省醫學院革命委員會和科研處，還附有方明禮主任的簽名。
劉書記看得很慢，手指無意識地在檔案上輕輕敲擊。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隱隱的廣播聲。
良久，劉書記放下檔案，又拿起另一份——那是凌風整理的在省醫學院報告會的摘要，以及幾位專家（包括陳老、張主任、甚至藥檢所吳科長）的評語或意見要點，雖然沒有紅標頭檔案正式，但那些專家的名字和頭銜，本身就很有分量。
劉書記的目光在這些名字上停留片刻，然後看向凌風：“凌風同志，這個陳繼先教授，我聽說過，是省裡藥理學的泰斗，很難請動。他真答應掛名指導，還說要親自去看看？”
凌風坐直身體，認真回答：“是的，劉書記。陳老對‘護腦藤’很感興趣，認為有深入研究的價值。報告會後，他主動提出要加入協作組，還給了我們很多具體的實驗設計建議。省醫學院的方明禮主任也非常支援，這次協作就是他極力促成的。另外，省藥檢所的吳科長，雖然對我們的質量控制提出了很高要求，但也表示願意在技術規範上提供諮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