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啥大事,就是……”趙曉燕放低了聲音,湊近了些,“就是錢副局長昨天從省城回來了,一回來就去了公社,找劉書記,談了半天。後來劉書記的臉色好像就不太好看。今天上午,錢副局長又來了衛生院一趟,說是‘瞭解近期工作情況’,在藥房和診室轉了一圈,問了蘇青姐一些藥材出入庫的事,還特意去後院看了咱們那幾畦移栽的護腦藤苗,問了成活率啥的。蘇青姐按你們走前交代的,就說還在摸索階段,成活不多。他沒說啥,但看那眼神,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凌風和李院長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錢向前一回來就有動作。先去公社找劉書記,顯然是去吹風、施壓,甚至可能告狀了。來衛生院“瞭解情況”,更是明目張膽的巡視和施壓。看來,省城座談會上的失利,不僅沒讓他收斂,反而可能激起了他更大的不滿和“鬥志”。他這是要直接從縣局和公社層面,加大對衛生院和“護腦藤”專案的管控和干擾。
“知道了,回去再說。”凌風神色不變,平靜地說道。該來的總會來,早有預料。只是錢向前的動作,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
三人跟著趙曉燕往衛生院走。小鎮的街道依舊狹窄、安靜,偶爾有熟人打招呼,問一句“凌醫生回來了?”“省城大地方好吧?”凌風都笑著簡短回應。走到衛生院門口,那熟悉的、有些斑駁的白牆和紅十字映入眼簾,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中草藥味的熟悉氣息傳來,凌風心裡才真正安定下來。
韓大夫果然在,正用一個大搪瓷缸子倒熱水,蘇青在幫著整理診桌上的病歷。見到他們進來,韓大夫放下缸子,迎上來,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笑容:“可算回來了!一路辛苦!快,先洗把臉,喝口水!”
簡單的洗漱後,幾個人聚在韓大夫那間兼做辦公室的診室裡。門窗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凌風先把給各人的小禮物拿出來,趙曉燕看到雪花膏和頭繩,眼睛一亮,臉微微一紅,低聲道了謝,珍重地收了起來。蘇青接過雪花膏,也有些不好意思,說了聲“破費了”。韓大夫捻著茶葉,聞了聞,笑道:“省城的好茶,今晚有口福了。”老周不抽菸,凌風把煙給了韓大夫,讓他幫著轉交。
分了禮物,氣氛輕鬆了些。李院長喝了口熱茶,開口道:“老韓,蘇青,我們不在的這幾天,家裡都還好吧?錢副局長來,除了看苗,還說了甚麼?”
韓大夫收斂了笑容,嘆了口氣:“別的倒沒甚麼,就是錢副局長那態度,讓人不舒服。明面上是瞭解工作,問這問那,話裡話外,總透著那麼點意思。問藥材的採購、使用有沒有嚴格按制度,問咱們搞的這個研究,佔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有沒有影響正常的診療工作,還問省裡醫學院的協作,具體是個甚麼章程,有沒有正式的檔案,會不會加重衛生院的負擔……反正,就是各種挑刺、找茬的感覺。蘇青應對得挺好,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不多說。”
蘇青點點頭,補充道:“他特別問了咱們藥材庫的保管情況,還翻了翻進出庫的賬本。我說都按規矩登記的。他也沒看出甚麼,但眼神總在那些放護腦藤原料和提取物的櫃子上瞟。我估摸著,他可能想從‘管理不規範’、‘賬目不清’上做文章。”
“哼,他就這點能耐!”小徐憤憤不平,“在省裡沒討到好,回來耍威風!”
凌風擺擺手,示意小徐稍安勿躁。他開啟挎包,將省城帶回的檔案,一份份拿出來,擺在桌上。“省城之行,總體是順利的,收穫不小,但麻煩也惹下一些。”他先簡要說了報告會成功,方主任大力支援,與省醫學院正式建立協作關係,以及獲得了包括陳老、張主任、吳科長等專家不同程度的認可或技術支援意向。聽到這些,韓大夫和蘇青臉上都露出了振奮的神色。
接著,他又詳細說了座談會上與藥研所老趙、藥檢所吳科長等人的交鋒,以及方主任如何提議將專案列為“廳裡重點關注或試點”,王副處長最終要求他們提交詳細報告的事。“……所以,座談會算是涉險過關,還意外開啟了一點局面。但代價是,我們被放到了更顯眼的位置,也被提出了更嚴格、更規範的要求。而且,”凌風看了一眼李院長,繼續道,“錢向前在省城沒討到好,丟了面子,回來肯定會變本加厲。他先去公社找劉書記,肯定是去上眼藥、施壓,想從公社層面卡我們。來衛生院檢查,只是第一步。”
“那怎麼辦?”趙曉燕急了,“劉書記會不會聽他的?”
“劉書記這個人,我瞭解。”李院長沉吟道,“原則性有,但也看重實際成績,更看重上面的態度。錢向前是縣局領導,他的話,劉書記不能不聽,但也不會全聽。關鍵要看,我們這邊,有沒有能讓劉書記頂住壓力的東西。”
“這就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凌風指著桌上那疊檔案,“方主任給了我們明確的策略。第一,立刻整理省城之行的詳細彙報,特別是衛生廳王副處長的指示、省醫學院協作的正式檔案、軍區總院的支援意向,形成正式材料,一式多份。一份,以最正式的方式,上報縣衛生局,要寫明‘報請局領導審閱指示’,重點突出這是省廳關注、上級單位協作的專案,是‘響應上級號召,發掘民間醫藥寶庫’的積極探索。同時,抄送青山鎮公社黨委、革委會。另一份,更詳細的,包括我們後續的研究計劃、需要局裡和公社支援的事項,單獨呈報劉書記。這叫‘明報’,把事情擺到桌面上,用省裡的‘尚方寶劍’和正規程式,抵消錢向前的私下詆譭和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