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第二天，凌風三人帶著滿滿的收穫（方主任支援的舊儀器操作手冊、幾位專家的建議筆記、協作研究組的初步方案、給衛生廳的報告草稿，還有給衛生院眾人買的簡單禮物），以及更加複雜的心情，登上了返回縣城的長途汽車。省城之行，有驚無險，甚至可以說收穫頗豐，不僅獲得了省醫學院的正式協作支援，在衛生廳掛了號，還意外結識了省政策研究室的幹部，拓展了人脈。但同時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複雜：有錢向前那樣的小人掣肘，有來自更高層面關於“規範”與“創新”的審視與爭議，專案本身也面臨著從“草根探索”向“正規科研”轉型的巨大壓力。汽車在顛簸的土路上揚起漫天灰塵，窗外的景色從省城的樓房逐漸變為田野和村莊。凌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思緒翻騰。他知道，回到青山鎮，等待他的，將是更加繁重的工作，以及，或許已經悄然發生變化的局面。他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張周同志的名片，又想起了方主任的叮囑，秦處長的承諾，還有座談會上那些或期待、或審視、或質疑的目光。前路漫漫，道阻且長，但既然選擇了出發，便只能風雨兼程。
長途汽車像個喘著粗氣的鐵皮罐頭，在坑窪不平的沙石路上顛簸搖晃，捲起漫天黃塵。車窗關不嚴，細密的塵土不斷從縫隙鑽進來，空氣裡瀰漫著汽油、汗水和塵土混合的刺鼻氣味。車上擠得滿滿當當，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滿了行李架和過道，人挨著人，連轉身都困難。座位是硬木板，時間久了，硌得人生疼。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發動機單調的轟鳴，車廂板哐當作響，嬰兒時不時的啼哭，男人們高聲談論著莊稼、化肥、工分，女人們扯著家長裡短，還有人暈車，趴在車窗邊發出令人揪心的乾嘔聲。
凌風、李院長和小徐擠在車廂中部。小徐靠窗，臉貼在蒙著厚厚灰塵的玻璃上，已經睡著了，隨著顛簸一點一點地打著盹。李院長閉目養神，眉頭微鎖，不知是在思考事情，還是單純被這糟糕的路況和嘈雜環境弄得疲憊。凌風坐在過道邊，身體隨著車廂晃動，目光卻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省城的高樓和寬闊馬路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零散的村莊、一片片綠意盎然的稻田和玉米地，偶爾能看到田間勞作的社員，戴著草帽，像一個個移動的小點。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挎包，裡面裝著比來時更沉的東西：方主任給的一些參考資料和陳老、張主任等人的筆記摘要；吳科長對質量標準草案的修改意見；寫給衛生廳報告的詳細草稿；省醫學院協作研究組的初步章程；還有最重要的，是臨行前方主任透過特殊渠道，為他申請到的、蓋著省醫學院鮮紅大印的正式介紹信和一份關於建立“中西醫結合民間藥物發掘研究協作點”的批覆檔案影印件。這些東西，是此次省城之行最實質的收穫，也是“護腦藤”專案在更高層面獲得認可的“護身符”和“通行證”。
除了這些檔案，還有軍區總院秦處長私下給的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兩百塊錢和一些全國糧票。秦處長說是“前期工作補助和研究經費”，讓他務必收下，把專案搞好。凌風推辭不過，只得收下，心裡沉甸甸的，知道這不僅是錢，更是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挎包的側袋裡，還裝著給趙曉燕的雪花膏和頭繩，給蘇青的雪花膏，給韓大夫的茶葉，給老周的香菸。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此刻卻讓他心頭泛起一絲暖意，那是與青山鎮、與衛生院、與那些朝夕相處的同伴們之間的羈絆。
車窗外，景色越來越熟悉。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正是大青山。山腳下那片聚集的灰瓦房舍，就是青山鎮了。離家越近，凌風的心反而越發沉靜下來。省城之行的種種，報告會上的對答，座談會上的交鋒，方主任的提點，秦處長的支援，甚至街頭偶遇的周同志……如同一幅幅畫面在腦海中閃過，最終沉澱為清晰的思路和更強的決心。
省城的舞臺雖大，水也深。但青山鎮，才是他的根，是“護腦藤”生根發芽的地方。外面的風浪再大，最終還是要回到這裡，腳踏實地，把研究做好，把藥做出來，真正解決病人的痛苦。這是初心，也是根本。
汽車喘著粗氣，終於搖晃著駛進了青山鎮破舊的汽車站。站臺上塵土飛揚，幾個等著接人的人影在灰塵中若隱若現。車門吱呀一聲開啟，混合著各種氣味的悶熱空氣湧出，車上的人如同開閘的洪水，擁擠著、叫嚷著、拖拽著行李往下湧。
“凌醫生！李院長！小徐！”一個清脆急切的聲音穿透嘈雜傳來。是趙曉燕！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衣，藍色長褲，梳著兩條麻花辮，正踮著腳，使勁朝這邊揮手，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
“曉燕姐！”小徐一下子醒了，拎起行李，興奮地往外擠。凌風和李院長也相視一笑，跟著人流下了車。
雙腳重新踏上青山鎮帶著泥土氣息的地面，喧囂和顛簸帶來的煩躁感瞬間消散了不少。趙曉燕擠過來，接過李院長手裡的一個網兜，又想去拿凌風的挎包，被凌風笑著避開了：“這個重，我自己來。你怎麼來了？今天沒上班？”
“韓大夫知道你們大概今天回來，讓我早點過來看看。沒想到正好趕上這趟車！”趙曉燕快人快語，目光在凌風臉上打了個轉，似乎想看出些省城之行的端倪，但沒好意思直接問，轉而道，“路上累壞了吧？走，先回衛生院，韓大夫估摸著燒了熱水，讓你們擦把臉，歇口氣。”
“韓大夫有心了。”李院長點頭，又看了看四周，“鎮裡這兩天沒甚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