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步走上前，擋在老人和市管隊員之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語氣客氣但堅定：“幾位同志，請等一下。我是下面縣裡來省城出差的，看這位老伯像是我們那邊的人。不知道他犯了甚麼事？”
幾個市管隊員一愣，打量了一下凌風。凌風雖然穿著樸素，但氣質沉穩，不像普通農民，而且說是出差幹部，他們一時摸不清來路。
矮胖男人上下掃了凌風一眼，語氣稍微緩和了點，但依舊強硬：“他在這裡無證擺攤，販賣物品，搞資本主義自由化！我們依法收繳物品，帶回去教育！你是哪個單位的？別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不敢妨礙公務。”凌風依舊客氣，但身體沒動，“這位老伯年紀大了，可能不懂省城的規矩。幾位同志辛苦，教育為主，處罰為輔嘛。你看這些東西，”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草編品，“都是手工編的，值不了幾個錢。沒收了，對公家也沒多大用處，但對老伯一家，可能就是幾天的口糧，甚至救命的藥錢。咱們社會主義，也講究個治病救人，懲前毖後。不如這樣，讓他把這些東西收起來，保證以後絕不再犯，這次就給他個口頭警告，讓他回去吧？老人家，你看行不行？”他最後一句是對老人說的，同時使了個眼色。
老人雖然驚慌，但也不傻，立刻連連作揖點頭：“我保證！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我馬上收起來，馬上走！”
幾個市管隊員互相看了一眼。他們其實也知道，這種鄉下老頭，抓回去也就是批評教育一頓，還得管飯，最後多半還是放了。東西沒收了，也就是堆在倉庫裡落灰。現在有人出來說情，看著像是有點身份的幹部（他們摸不準），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矮胖男人咳嗽一聲，故作嚴肅地對老人說：“這次看在這位同志給你說情的份上，就算了！東西拿走，趕緊滾！下次再讓我們看見，可就沒這麼便宜了！”
老人如蒙大赦，趕緊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草編品收拾起來，用一塊破布包好，對著凌風和市管隊員千恩萬謝，然後佝僂著身子，快步消失在巷子深處。
幾個市管隊員又看了凌風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周圍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
凌風鬆了口氣，正要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這位同志，請留步。”
他回頭一看，是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正微笑地看著他。這人氣質儒雅，眼神明亮，臉上帶著善意的笑容。
“您是？”凌風有些疑惑。
“我姓周，在省政策研究室工作。”中年人主動伸出手，和凌風握了握，“剛才的事情，我都看見了。同志你處理得很好，既有原則，又講方法，更難得的是有同情心。現在有些人，執行政策比較機械，容易激化矛盾。像你這樣，既維護了市容管理規定，又照顧了群眾的實際困難，很好。”
省政策研究室？凌風心裡一動，這是個搞研究、出政策建議的部門，雖然不一定有直接的行政權力，但能接觸到高層，影響力不小。他連忙謙虛道：“周同志過獎了，我也是碰巧遇到。那位老伯看著確實可憐，不像是有意違規。能幫一點是一點。”
“能幫一點是一點，說得好啊。”周同志點點頭，似乎對凌風很感興趣，“聽你口音，不是省城人？來出差？”
“是的，我是青山縣青山鎮衛生院的，來省裡彙報點工作。”
“青山鎮衛生院？”周同志推了推眼鏡，似乎想起了甚麼，“哦，我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搞了一個甚麼草藥研究，還跟部隊有合作的？前兩天的衛生廳座談會，討論過？”
凌風心裡一驚，沒想到這件事連政策研究室的人都知道了。他謹慎地回答：“是的，我們衛生院在搞一個關於當地草藥‘護腦藤’的發掘研究，確實和部隊有些合作。前幾天是參加了廳裡的一個座談會。”
“嗯，”周同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了看天色，“快下班了。我看同志你也是熱心腸的人，相逢即是緣，不如一起走走？我正好對你們基層的醫療衛生工作，還有這些民間草藥的發掘，很感興趣。方便聊聊嗎？”
凌風心中念頭飛轉。這位周同志身份特殊，態度和善，而且似乎對基層工作有興趣，這或許是一個難得的、從更高層面瞭解政策動向、甚至為專案爭取支援的機會。他當下點頭答應：“當然方便，只是怕耽誤周同志的時間。”
“不耽誤，邊走邊聊。”周同志笑了笑，和凌風並肩朝前走去。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省城喧囂的街道上，誰也不知道，這場偶然的街頭邂逅，又會給凌風和“護腦藤”專案，帶來怎樣的影響。而此刻的凌風，只是抱著多交個朋友、多瞭解些資訊的心態，與這位省政策研究室的幹部，隨意地聊起了青山鎮，聊起了衛生院的日常，聊起了“護腦藤”發現的偶然與研究的艱辛，當然，也隱晦地提到了研究中遇到的困難，包括資源保護、技術瓶頸，甚至像錢向前那樣的“不理解”和“阻力”。周同志聽得很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眼光中流露出思索的神情。他們走過長長的街道，穿過漸漸亮起路燈的廣場，話題從具體的工作，慢慢延伸到了更廣闊的層面，關於農村醫療的現狀，關於傳統醫藥的繼承與創新，關於政策如何更好地激發基層的活力……直到華燈初上，兩人才在省醫學院附近的路口分手。周同志遞給凌風一張簡單的名片（印著單位名稱和內部電話），說以後到省城，可以聯絡他。凌風也留下了青山鎮衛生院的地址。
回到招待所，李院長和小徐已經等得有些著急了。凌風簡單說了遇到同鄉老人和市管會衝突、又巧遇省政策研究室周同志的事，略去了深入交談的細節。李院長聽說有省裡的幹部對專案感興趣，也很高興，叮囑凌風以後要多聯絡。小徐則對凌風“智退市管會”的過程更感興趣，聽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