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也點點頭，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凌風說得對。今天我們是靠著方主任幫襯，還有你現場應對得好，才過了關。回去以後，一攤子事等著呢。我琢磨著，咱們得開個會，把方主任提點的那幾件事，都好好捋一捋，分分工。特別是那個留痕、彙報的事，得有個章程。”
三人又商量了一陣，直到夜深才各自歇下。凌風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省城隱約的車輛聲和遠處工廠隱約的機器轟鳴，毫無睡意。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座談會上的每一個細節，思考著方主任的每一句提點，也琢磨著回去後如何應對錢向前可能的小動作。他知道，從今天起，“護腦藤”專案算是正式進入了更廣闊的舞臺，也捲入了更復雜的關係網。他必須更加謹慎，更加努力，才能保護好這棵剛剛破土的幼苗。
接下來的兩天，行程依舊滿滿。在方主任的引薦下，凌風又拜訪了省中醫藥研究所的一位老研究員，對方對護腦藤的“性味歸經”和傳統應用理論很感興趣，提供了不少古代文獻中關於類似功效藤蔓類藥物的記載，還答應幫忙梳理一下中醫理論依據。又去見了省藥檢所那位吳科長，對方果然如方主任所料，並非完全不近人情，只是對“規範”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凌風帶著初步擬定的、關於“護腦藤”原料質量標準和“健腦寧神丸”初步穩定性考察的方案（當然是參考現有中藥製劑標準，結合實際情況擬定的草案）去請教，吳科長雖然指出了其中不少不合規、不嚴謹之處，但也給出了一些具體的修改建議，甚至答應幫忙聯絡一下他們所能，看看能否安排一次初步的薄層色譜鑑別，作為質量控制的參考。這已經是意外的收穫了。
去軍區總醫院見秦處長和劉參謀，氣氛就輕鬆熱烈得多。秦處長詳細詢問了座談會的經過，聽到凌風應對得當，甚至可能因禍得福，被廳裡列為關注物件，很是高興，用力拍著凌風的肩膀：“好小子！沒給咱們部隊丟臉！就該這樣，有理有據，怕他個鳥！那個甚麼錢幹事，跳樑小醜，不用理會。你們就安心搞研究，需要部隊這邊出面的，儘管說！‘健腦寧神丸’擴大試用範圍的報告，我已經遞上去了，上面很重視，估計很快會有迴音。到時候，批文一下，我看誰還敢說三道四！”
劉參謀則更細緻地詢問了與省醫學院協作的細節，以及後續研究計劃，還提醒凌風，要注意智慧財產權的保護。“雖然現在是集體研究，但核心的東西，該保密的還是要保密。特別是具體的提取工藝、配伍比例，在申請專利或者正式公開前，要有保護意識。”這話給凌風提了個醒，之前光顧著研究，這方面確實考慮得少。
在省城的最後一天下午，凌風謝絕了方主任再安排其他活動的好意，說要抓緊時間整理思路，撰寫給衛生廳的報告。實際上，他還有一件“私事”要辦——他惦記著趙曉燕託他買的雪花膏和頭繩。在招待所附近問了人，得知省城最大的百貨大樓在市中心，便跟李院長說了一聲，獨自一人循著地址找了過去。
百貨大樓是一棟四層高的蘇式建築，灰撲撲的外牆，但在這個時代，已經算得上是氣派非凡。裡面人潮湧動，商品比縣城供銷社豐富得多，琳琅滿目。凌風費了好大勁，才在化妝品櫃檯找到了“雪花膏”——其實就是一種最普通的白色潤膚膏，裝在簡陋的扁圓鐵盒裡，一盒要一塊二毛錢，還要工業券。頭繩的樣式倒是多一些，有純色的，也有帶小圓點或者條紋的，一毛錢能買好幾根。凌風給趙曉燕挑了一盒雪花膏，又選了幾根顏色鮮豔的頭繩，想了想，又給蘇青也帶了一盒（女孩子應該都喜歡這個），給韓大夫買了點茶葉，給老周帶了包省城產的捲菸。他自己甚麼都沒買。
提著簡單的“禮物”，走出百貨大樓，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省城的街道上，腳踏車流依然密集，偶爾有拖著黑煙的公交車哐當哐當地駛過。凌風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順便觀察著這個時代省城的市井百態。路邊的副食品店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手裡捏著票證，眼巴巴地看著櫃檯裡限量供應的豬肉或雞蛋。新華書店的櫥窗裡，擺放著最新的“紅寶書”和宣傳畫。電線杆上貼著各色標語和斑駁的大字報殘跡。穿著工裝的工人，拎著菜籃子的婦女，揹著書包的學生，構成了一幅鮮活而充滿時代氣息的畫卷。
他正走著，忽然聽到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口，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還夾雜著推搡和呵斥。凌風本不想多管閒事，但瞥見被推搡的似乎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旁邊還散落著一些草編的簸箕、籮筐，像是賣手工製品的小販。幾個穿著藍色制服、戴著紅袖章的人，正圍著老人，語氣兇狠。
“……說過多少次了？這裡不準擺攤！資本主義尾巴！還敢來？東西沒收！人跟我們走一趟！”一個袖章上寫著“市管會”的矮胖男人，一邊呵斥，一邊就要去搶老人護在懷裡的一個布包，那裡面鼓鼓囊囊，似乎是錢。
老人緊緊抱著布包，苦苦哀求：“同志，同志，行行好！我就賣幾個自己編的筐，換點錢給老伴抓藥……我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這錢是救命的啊……”
“救命？我看你是要錢不要命！少廢話，帶走！”另一個高個子市管隊員上前就要拉扯老人。
周圍遠遠地有幾個人圍觀，但都敢怒不敢言。這個年代，打擊“投機倒把”，清理“資本主義尾巴”，是市管會的職責，沒人敢輕易插手。
凌風皺了皺眉。他認出那些草編的簸箕、籮筐，工藝很熟悉，像是青山鎮那邊的手藝。再看那老人，雖然衣衫破舊，滿面風霜，但手指粗大，骨節突出，確實是常年做手工活的樣子。一股同鄉之情和路見不平的義憤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