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幾人忙道謝坐下。等面的功夫，方主任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低聲道：“今天這會，開得……還算有驚無險。王副處長那人，我瞭解，原則性強，但也看重實際。你今天應對得不錯，有理有據，不卑不亢，尤其是最後提出那個‘臨床研究用藥路徑’的想法，雖然超前了點，但切中要害，也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他同意讓你們打報告，列入‘研究’，這就是鬆口了。不過，你們也別高興太早，報告一定要寫得紮實，把困難和需求說清楚，把下一步的計劃，特別是質量控制和安全評估這塊，哪怕只是個設想，也要寫明白。這是態度問題。”
凌風認真聽著，點頭道：“我明白，方主任。這次多虧了您。要不是您關鍵時刻提議搞試點專案，把我們的工作納入正規渠道，恐怕今天這關難過。”
“我也是就事論事。”方主任擺擺手，“你們這個專案，確實有價值，值得扶持。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那個錢向前，你們要當心。這個人，心胸狹窄，今天在會上沒討到好，反而可能因為攛掇王處長開這個會，結果會開成這樣，讓王處長也有些下不來臺，估計在王處長那兒也失了分。但他不會善罷甘休的。縣官不如現管，他畢竟在縣衛生局，有些具體事情上，給你們使點小絆子，也夠你們受的。”
李院長臉色一沉，悶聲道：“這個錢向前，真是顆老鼠屎！在縣裡就陰陽怪氣，跑到省裡還興風作浪！方主任，您說，我們回去該怎麼防備他？”
這時，三大海碗熱氣騰騰的炸醬麵端了上來。醬褐色的肉丁炸醬蓋在雪白筋道的手擀麵上，旁邊一小碟翠綠的黃瓜絲、水靈的蘿蔔絲、嫩黃的豆芽，還有幾瓣蒜。香氣撲鼻，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先吃麵，邊吃邊說。”方主任招呼道，自己先拌了起來，手法嫻熟，“對付這種人，硬頂沒用，反而落人口實。你們回去，該彙報彙報，該請示請示，面上工作做足。他不是在縣衛生局嗎？你們就把每次專案的進展、困難、需要的支援，特別是涉及資源、需要局裡協調或者備案的事情，形成正式的文字材料，一式兩份，一份報給局裡，一份自己留底，最好能讓他簽收，或者透過掛號信郵寄，留好憑證。這叫留痕。以後他再想找茬，或者歪曲事實，你們有東西拿出來說話。”
凌風眼睛一亮，這招高明！把事情都擺在明面上，走正規程式，留下證據。錢向前再想搞小動作，就得掂量掂量了。而且，頻繁的正式彙報，也能讓局裡其他領導，甚至更高層，瞭解專案的真實情況和進展，無形中形成監督。
“另外，”方主任吃了一大口面，滿足地眯了眯眼，繼續說道，“你們要善於借力。這次座談會，雖然有點波折，但結果是好的。你們回去後，可以把會議情況，特別是王處長要求你們完善方案、打報告，以及廳裡可能將你們列為試點專案的事情，寫成一份簡報，抄送縣衛生局、地區衛生局，甚至……可以抄送一份給支援你們的部隊領導。這叫造勢。讓大家都知道，你們這個專案，是省廳掛了號、在關注著的，不是誰想捏就能捏的軟柿子。”
借力打力，形成保護層！凌風聽得連連點頭。薑還是老的辣，方主任在體制內浸淫多年，對這些門道清楚得很。
“還有，”方主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更加鄭重，“今天會上，藥研所老趙，藥檢所吳科長，雖然提了尖銳問題，但也未必都是惡意，有些人就是這種脾氣，喜歡挑刺，顯得自己高明。尤其那個吳科長，最後能說出‘會後聊聊’的話，說明他對你們的思路是感興趣的，至少不排斥。你們要主動跟進，真的去請教，拿出具體的方案和問題去問。哪怕他不能立刻提供實質幫助，保持一個良好的溝通渠道，總沒壞處。在省城，多個朋友，總好過多堵牆。”
這就是分化瓦解，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力量。凌風深以為然。科研工作，終究要靠成果說話，但良好的人際關係，卻能掃清很多不必要的障礙。
“方主任，您指點得太及時了！”李院長感慨道，“我們在下面，光知道埋頭搞研究，對這些彎彎繞繞，真是不太懂。今天要不是您在，我們可能就抓瞎了。”
“基層有基層的難處，也有基層的優勢。”方主任語重心長，“你們貼近實際，瞭解真實需求，這是最大的本錢。把這些優勢發揮好，做出實實在在的、能解決問題的成果，比甚麼都強。其他的，都是輔助。只要你們行得正、坐得直，有真東西，就不怕那些歪門邪道。”
一番話，既是點撥，也是鼓勵。凌風三人邊吃邊聽，只覺得這碗炸醬麵格外有滋味，不僅暖了胃，更定了心。
吃完飯，方主任又帶著他們步行回省醫學院。路上，他詳細交代了接下來幾天拜訪其他幾位老專家要注意的事項，以及協作研究組的一些具體安排，比如如何交換樣品、資料，如何安排人員交流學習等等。一直送到招待所樓下，方主任才告辭，臨走前又叮囑：“報告抓緊寫，寫完先給我看看，我幫你把把關。軍區總院那邊，秦處長既然說了支援，你就多去走動，彙報進展。部隊這條線，很重要。省城這邊，有甚麼需要我出面的，隨時來找我。”
送走方主任，回到略顯悶熱的房間，小徐立刻興奮地說：“凌哥，今天真是太解氣了！你看那個錢向前，最後臉都綠了！還有那個甚麼趙工，被你說得啞口無言！方主任最後那幾招，真是絕了！”
凌風卻沒有太多興奮，只是倒了杯水慢慢喝著，說：“小徐，高興一下就行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會開完了，表態作完了，接下來，就得看我們怎麼落實了。報告要寫，方案要完善，村裡的研究要推進，和醫學院的協作要展開，和部隊的聯絡要保持……千頭萬緒，哪一件做不好，今天贏得的那點好感，可能就煙消雲散了。而且，錢向前那些人，絕不會就此罷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