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的聲音不大，但分量很重。他環視一圈，繼續說道：“中醫藥博大精深，很多瑰寶還埋藏在民間。如何用現代科學方法去發掘、整理、提高，是我們這一代醫藥工作者的歷史責任。青山鎮衛生院做了有益的嘗試，也暴露了一些問題。有問題不怕，怕的是不敢探索，怕的是固步自封。我建議，廳裡能不能考慮，將青山鎮的‘護腦藤’研究，作為一個基層中醫藥發掘整理的試點專案，給予適當的關注和支援？同時，組織省裡相關單位，比如藥學院、藥檢所、藥研所，與他們建立更緊密的協作關係，幫助他們規範研究，補齊短板？這樣既鼓勵了基層的探索精神，又能確保研究在科學、規範的軌道上進行。一舉兩得嘛！”
方主任這個提議，非常高明。他不是單純為凌風辯護，而是站在更高的層面，提出了一個建設性的解決方案——將青山鎮專案“收編”為省級試點，納入正規管理體系，既給了名分和支援，又加強了監管和指導。這讓王副處長很難反駁，因為這符合“加強管理”的會議主題，也回應了吳科長等人關於“規範”的關切。
王副處長沉吟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他原本是想借這個會敲打一下青山鎮，殺殺他們的“驕氣”（錢向前是這麼說的），同時也顯示自己處室的權威。沒想到，凌風應對得體，方主任又站出來撐腰，還提出了這麼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建議。如果自己再一味打壓，反而顯得沒有胸懷，不支援基層創新了。
“方主任的建議，很有建設性。”王副處長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不少，“基層有探索精神，值得鼓勵，但規範必須跟上。這樣吧，凌風同志，你們回去後，寫一份詳細的報告，把你們的研究思路、現有進展、面臨困難，以及下一步需要哪些方面的支援和協作，都寫清楚，報到廳裡來。藥政管理處會認真研究，結合方主任的建議，看能否將你們專案列入廳裡的重點關注或試點專案目錄。當然，前提是你們必須按照吳科長、趙工他們提出的意見，進一步完善研究方案，特別是在質量控制和安全評估方面，要有明確的計劃和措施。”
雖然沒有立刻答應，但這已經是很大的轉機了！從可能被打壓，變成了被納入“研究”範圍，甚至有希望成為“試點專案”！凌風立刻表態：“謝謝王處長！謝謝各位領導、專家的寶貴意見！我們回去後一定認真整理材料，完善方案，儘快上報！也懇請各位領導和專家，今後能繼續關心、指導我們的工作！”
王副處長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會議繼續，但後面的發言，已經沒人再針對青山鎮了。錢向前坐在後排，臉色鐵青，他知道，自己這次處心積慮的“狙擊”，基本上是失敗了。非但沒把凌風怎麼樣，反而可能讓對方因禍得福，進入了廳裡的視野！他恨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座談會結束時，天已經快黑了。凌風、李院長和小徐隨著人流走出衛生廳大樓。晚風拂面，帶著省城特有的喧囂氣息。李院長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後背都溼了一層冷汗：“好傢伙，這比打場硬仗還累！那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
小徐也心有餘悸：“凌哥，你太厲害了！說得他們都沒話說了！最後那個王處長，好像態度也變了？”
凌風搖搖頭，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只是暫時過關而已。王處長答應‘研究’，不等於就支援。而且，我們答應了要完善方案，後續的工作壓力更大了。不過，”他看向方主任，對方正和幾位相熟的專家邊走邊聊，不時看向他，投來讚許的目光，“至少，我們贏得了一個相對公平的對話機會，也讓大家看到了我們的價值和誠意。方主任的提議很關鍵，為我們爭取到了緩衝和上升的空間。”
“那錢向前……”李院長壓低聲音，朝後面努了努嘴。錢向前正灰頭土臉地從樓裡出來，低著頭，匆匆走向另一個方向。
“跳樑小醜而已。”凌風淡淡地說，“經此一事，他在王處長那裡，恐怕也要失分不少。不過，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這種人，明的不行，可能會來暗的。回去之後，方方面面，還是要更加小心。”
正說著，方主任和那幾位專家道別，走了過來，笑著對凌風說：“走，今天表現不錯，我請你們去吃頓好的，犒勞犒勞！也順便，再跟你聊聊後續協作的具體細節。省城有家老字號的麵館，手藝不錯，咱們邊吃邊聊！”
凌風連忙道謝。一行人走在華燈初上的省城街道上，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有些振奮。省城的第一場正面交鋒，有驚無險，甚至小有斬獲。但這只是開始，更復雜的博弈、更繁重的研究任務，還在後面等著他們。不過，有了今天的經驗，有了方主任這樣的支持者，有了更清晰的方向，凌風覺得，腳下的路，似乎又堅實了幾分。
方主任請客的老字號麵館，藏在一片彎彎繞繞的巷子深處，門臉不大，掛著個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木招牌，依稀可見“劉記”二字。裡面也就七八張掉漆的方桌，長條板凳，但收拾得乾淨，一股濃郁醇厚的骨湯和炸醬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讓人食指大動。此刻正是飯點，店裡坐滿了人，大多穿著工裝或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呼嚕呼嚕吃著面，熱鬧得很。
方主任顯然是熟客，跟櫃檯後面一個繫著圍裙、笑容憨厚的中年漢子打了個招呼，那漢子立刻在角落裡給他們騰出一張小桌。“方教授來了？還是老樣子？這位同志看著面生啊。”
“對，三碗炸醬麵，多放點菜碼。這幾位是下面縣裡來的同行，凌大夫，李院長，小徐。”方主任笑著介紹，又對凌風說，“這家的炸醬麵，那是一絕，醬是自家秘方，肉丁肥瘦相間，麵條是手擀的，筋道！省城獨一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