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燈光下，凌風剛剛寫完發言提綱的最後一行字，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推開窗戶，省城夜晚帶著淡淡煤煙味的空氣湧了進來。遠處，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與青山鎮的靜謐漆黑截然不同。這裡，將是他的下一個戰場，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翌日凌風來到省醫學院的學術報告廳，大廳是棟老建築裡最大的一間階梯教室，能容納兩百多人。牆壁刷著半截綠漆，天花板很高，掛著幾個吱呀作響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轉著，勉強攪動有些悶熱的空氣。主席臺是木製的，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擺著幾個搪瓷茶杯。臺下，一排排深褐色的木製連椅，已經坐滿了七八成。來的人不少，有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教授，有神情嚴肅、幹部模樣的人，更多的是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衣或中山裝的中青年教師和研究生。大家低聲交談著，翻看著手裡油印的會議議程，空氣中瀰漫著粉筆灰、舊書頁和夏日汗液混合的獨特氣味。
凌風來到主席臺側面的座位上，面前放著他的發言提綱和幾份關鍵資料的摘要。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整潔的白襯衣，藍布褲子，雖然樸素，但熨燙得筆挺，顯得精神而沉穩。李院長和小徐坐在臺下靠前的位置，小徐緊張得手心冒汗，不住地往臺上看；李院長表面鎮定，但微微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方明禮主任坐在主席臺中央，正和旁邊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老者低聲交談，那是省衛生廳科技處的劉處長。
“……下面，我們有請來自青山鎮衛生院的凌風同志，為我們做學術報告，報告的題目是《‘護腦藤’資源調查、活性成分初步研究及其製劑‘健腦寧神丸’的臨床觀察》。凌風同志雖然年輕，但長期紮根基層，在中西醫結合、發掘民間草藥方面，做了大量紮實的工作。大家歡迎！”方主任作為主持人，用略帶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做了簡短介紹，率先鼓起掌來。
臺下響起一陣禮節性的、不算太熱烈的掌聲，其中還夾雜著一些交頭接耳的議論。“青山鎮？沒聽說過啊。”“衛生院？基層單位也能出研究成果？”“護腦藤？甚麼玩意兒，沒聽過。”“方主任怎麼推薦這麼個人來講？”
這些議論，凌風隱約聽到一些，但他面色平靜，站起身，對著臺下微微鞠躬，然後從容地走到講臺前。他沒有立即開始，而是先用目光緩緩掃視了一圈會場，與一些好奇、審視、不以為然的目光短暫接觸，然後才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卻又異常穩定：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同行，下午好。我是凌風，來自青山鎮衛生院。今天站在這裡，我代表的不是我個人，而是我們青山鎮衛生院全體同事，是支援我們工作的青山鎮公社領導，是那些為我們提供線索、帶我們翻山越嶺尋找藥材的鄉親們，更是許許多多長期被頭痛、失眠、神經衰弱困擾，亟待有效藥物治療的普通群眾。”
開場白沒有客套，直接點明瞭背景和意義，將一個小小的衛生院專案，與基層支援、群眾需求聯絡起來，格局一下子就開啟了。臺下的一些議論聲小了些，不少人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
凌風轉身，拿起粉筆，在旁邊的黑板上，唰唰幾筆，畫出了一株植物的簡圖，莖蔓纏繞，葉片卵形。“這就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主角——護腦藤，我們當地的叫法。在植物分類上，它屬於XXX科，是多年生藤本植物，喜陰溼，多生於海拔XXX米的林緣或溪邊。《本草拾遺》有零星記載，稱其‘藤蔓纏絡，性味甘平，主安心神，利頭目’，但歷代醫家應用極少，幾乎被遺忘。”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注意到它，源於一次偶然。在給一位患有嚴重神經衰弱、伴有頑固性頭痛的退伍軍人診療時，一位老藥農提供了一個民間偏方，主藥就是這種藤。我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使用，效果出乎意料。這引起了我們的興趣。在部隊和當地公社的支援下，我們成立了課題小組，開始系統的調查和研究。”
接下來，凌風用清晰的語言、簡明的圖表（提前畫在掛圖上的），介紹了他們為期數月的資源普查結果：護腦藤在周邊山區的分佈範圍、儲量估算、不同生長環境下的形態和成分差異。他出示了手工繪製的分佈草圖、壓制的標本照片，甚至還有幾張黑風坳和鷹嘴崖（當然是安全區域的）的黑白風景照，直觀地展示了生境。
“資源是基礎，但更重要的是，它到底有沒有用？有甚麼用？”凌風話鋒一轉，進入了核心部分，“我們採用了傳統的水煎、醇提等方法，對護腦藤的不同部位（根、莖、葉）進行了提取。然後，用我們僅有的、非常簡陋的裝置——比如這臺從地區防疫站借來的老舊離心機，這些手工製作的層析柱，”他指著掛圖上手繪的裝置示意圖，語氣平和，卻讓臺下一些習慣了先進裝置的研究者暗自咋舌，“進行了初步的分離和純化。”
“我們發現，”凌風提高了些聲音，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分子式和幾個英文縮寫，“其乙醇提取物中，主要含有一類黃酮類化合物，我們暫時將其命名為‘護腦藤總黃酮’。透過初步的動物實驗（用公社養的小白鼠）和有限的臨床觀察，我們發現，這種總黃酮提取物，表現出一定的鎮靜、安神、改善記憶的作用。而根據中醫理論，其性味甘平，歸心、肝、腎經，恰好對應了神經衰弱、失眠、健忘等症的病機。”
他開始展示資料表格，雖然簡陋，但記錄詳實：小白鼠在給藥後自主活動減少的百分比，跳臺實驗錯誤次數降低的資料；更重要的是，他們蒐集到的、關於“健腦寧神丸”（以護腦藤總黃酮粗提物為主藥，配伍其他幾味安神中藥）在衛生院和部分社員中試用的臨床觀察記錄。二十多例病例，症狀改善情況、有效率、顯效率，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雖然樣本量小，觀察時間短，但資料真實，記錄規範，尤其是幾個典型病例的描述，生動具體，很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