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行李，三人去招待所旁邊的小食堂，憑糧票吃了頓簡單的晚飯——饅頭、稀飯、鹹菜。李院長年紀大，顛簸一天，早早歇下了。小徐對省城充滿好奇，但也不敢亂跑，在房間裡東摸摸西看看。凌風則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準備後天學術報告會的發言提綱。他要把“護腦藤”研究的背景、意義、初步成果、面臨困難以及未來設想，用最精煉、最清晰的語言表達出來，還要考慮到聽眾的多樣性，既要有專業性，又要有科普性，既能打動學者，又能讓領導聽懂其價值。
與此同時，在省城另一隅，一棟外表普通、內部裝修卻頗為考究的單元樓裡，縣衛生局的幹事錢向前，正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對著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梳著整齊背頭、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嚴肅的男人，唾沫橫飛地訴說著。
“王處長，您說說，這像話嗎？他們青山鎮，一個公社衛生院，搞甚麼‘護腦藤’研究，名頭倒是響亮，說甚麼軍民合作重點專案！可實際上呢？閉門造車，排斥同行！我好心好意，代表局裡去了解情況，想著能提供點幫助，整合一下資源，您猜怎麼著？那個叫凌風的，還有他們那個李院長，鼻孔朝天，根本不給好臉！拿些虛頭巴腦的資料糊弄人，實際東西一點不讓看！我看啊，他們就是打著科研的旗號，搞獨立王國，浪費國家資源！”
被稱作王處長的男人，是省衛生廳藥政管理處的一位副處長，手裡有些實權，正是錢向前在省裡抱上的“粗腿”之一。他端著茶杯，慢慢吹著浮沫，聽著錢向前的抱怨，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偶爾“嗯”一聲。
“還有啊，”錢向前見王處長沒打斷，說得更起勁了，“我聽說，他們跟省醫學院的方明禮主任搭上線了！方主任您知道吧？那是出了名的固執，眼睛長在頭頂上！肯定是那個凌風，不知道用甚麼花言巧語，把方主任給矇蔽了！這下好了，有了省醫學院撐腰，他們更不把縣裡、地區放在眼裡了！長此以往，咱們衛生系統的管理，還要不要了？基層單位都這樣各自為政，那還不亂了套？”
王處長放下茶杯，看了錢向前一眼，緩緩開口：“你說的這個‘護腦藤’，我好像有點印象。前段時間，是不是鬧出個盜竊案？省醫藥工業研究所的一個副科長，指使人去他們那裡偷原料，被抓了？”
“對對對！就是這事！”錢向前連忙點頭，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王處長，我聽說啊，這裡面水可深了！那個被抓的邵文華，是跟一家有外資背景的醫藥公司有牽連。青山鎮那邊一口咬定人家是盜竊破壞，可誰知道這裡面有沒有別的貓膩？說不定是他們自己研究搞不下去了，或者原料有問題，才惹出這麼多是非！我可是聽說，他們用的那種藤子，山裡多得是，根本不值錢，偏要說得神乎其神，我看就是找藉口向上面要錢要裝置！”
王處長微微皺眉，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邵文華的事，他有所耳聞，公安廳都介入了，據說證據確鑿。但錢向前的話，也未必全無道理。一個基層衛生院，搞這麼大動靜，又是部隊合作，又是驚動省醫學院，現在還牽扯出盜竊案，確實有點不尋常。作為藥政管理處的副處長，他對下面單位搞“新藥”、“新專案”，尤其是這種民間草藥開發，本能地持審慎態度。這裡面的名堂太多了，很多最後都是不了了之，浪費人力物力。
“方明禮這個人，學術上是有兩把刷子，但有時候也喜歡標新立異，不太合群。”王處長慢條斯理地說，“他跟那個衛生院搞在一起，倒是他的風格。不過，既然是方明禮看中的專案，想必是有些門道的。你說的排斥同行、搞獨立王國，有證據嗎？”
“這……”錢向前語塞，他哪有實質證據，全憑感覺和臆測，“證據……他們防我跟防賊似的，不就是證據嗎？王處長，您是省裡的領導，得管管啊！不能任由下面的人胡來，更不能讓某些學術權威搞一言堂啊！我建議，廳裡應該派個調查組下去，全面瞭解一下這個專案，看看是不是符合規定，有沒有誇大其詞，資源使用是不是合理！這也是對工作負責嘛！”
王處長沉吟不語。派調查組，動靜有點大，而且方明禮那邊不好交代。但錢向前的話，也給他提了個醒。這個“護腦藤”專案，現在似乎有點熱度，方明禮支援，部隊那邊好像也挺重視，還牽扯進盜竊案……自己作為藥政管理的負責人，過問一下，瞭解情況，似乎也說得過去。未必是調查，可以換個名頭，比如“工作調研”、“技術考察”之類的。
“這樣吧，”王處長終於開口，“過兩天，廳裡有個關於基層醫藥衛生資源利用的座談會，我安排一下，請那個青山鎮衛生院，也派個人來參加，做個彙報。到時候，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你跟他們熟，回頭把會議通知轉給他們。”
錢向前一聽，心裡樂開了花。讓凌風那小子來省裡彙報？在那麼多領導專家面前？就憑他們那點東西，能說出甚麼花來？到時候自己再找幾個相熟的“專家”提點刁鑽問題，保管讓他當眾出醜！看他還敢不敢囂張！
“哎喲，王處長，您這辦法高明！既體現了廳裡對基層的關心，又能檢驗他們專案的成色！我回去就通知他們！”錢向前滿臉堆笑，彷彿已經看到了凌風在會議上窘迫狼狽的樣子。
“嗯。”王處長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錢向前識趣地起身告辭，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王處長的家。走在省城夜晚略顯清冷的街道上，他盤算著，等凌風來了，一定要好好“招待”他，把自己在青山鎮受的“氣”，連本帶利討回來！他卻不知道，凌風此刻不僅已經到了省城，還即將在省醫學院的學術報告會上，獲得一個更為正式和權威的展示平臺。而方明禮主任，也正在為後天的報告會，精心挑選著與會的專家和領導名單，其中，就包括了省衛生廳的幾位重要人物。一場關於“護腦藤”的正面較量與價值評判，即將在省城這個更大的舞臺上，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