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那幾間作為臨時關押和審訊用的平房裡,氣氛卻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孫大友和另外兩個盜採者被分開看管,孫大友單獨一間,另外兩人擠在隔壁,門口各有持著步槍的民兵守著,眼神警惕,槍口雖然朝下,但那股子肅殺勁兒,讓平日裡最多在鎮上小偷小摸的閒漢們腿肚子都發軟。
劉書記披著件半舊的軍綠色雨衣,褲腿濺滿了泥點子,顯然是接到訊息後匆匆從家裡趕來的。他坐在一張掉漆的三屜桌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悶響。桌上攤著剛剛由公社文書老陳記錄、孫大友按了手印的訊問筆錄,旁邊還放著從孫大友身上搜出的運輸公司出入證,以及凌風他們帶回來的、作為物證的柴刀、麻袋和那些真假混雜的藤蔓樣品。
凌風坐在劉書記側手邊的條凳上,身上的溼衣服已經換過了,頭髮還半乾著,臉色因為熬夜和淋雨顯得有些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平靜地注視著桌上那些證據。李院長、韓大夫、蘇青,還有參與抓捕的小張等幾個民兵骨幹,或站或坐,擠在屋子裡,沒人說話,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
“這個邵文華,簡直無法無天!”劉書記終於停止敲擊桌面,一把抓起那份筆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一個省裡的幹部,國家研究所的人,竟然指使社會閒散人員,跨地區跑到我們公社來偷盜國家保護的藥材資源!還一而再,再而三!他眼裡還有沒有國法?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劉書記,消消氣。”李院長遞過一杯熱茶,“現在人贓並獲,口供也有了,鐵證如山。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是直接往上報,還是……”
“報!當然要報!而且要快,要狠!”劉書記重重地將筆錄拍在桌上,“這種挖社會主義牆腳的蛀蟲,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老陳!”
文書老陳立刻湊過來:“書記,您吩咐。”
“你立刻起草兩份報告,不,三份!”劉書記思路清晰起來,語速很快,“第一份,以青山鎮公社革命委員會的名義,給縣公安局報案,附上人犯口供、物證照片和清單,說明情況,請求縣公安局立即立案偵查,並上報地區公安處,對主犯邵文華實施抓捕!第二份,以公社黨委和革委會的名義,給地委、行署,還有地區衛生局、地區科委打報告,詳細彙報‘護腦藤’專案的重大意義,以及此次省醫藥工業研究所個別幹部邵文華,為謀私利,勾結社會人員,蓄意破壞國家重點科研專案資源、盜竊國家財產的嚴重違法違紀行為!請求上級嚴肅查處,並追究其所在單位的領導責任!”
他頓了頓,看向凌風:“凌風同志,這第三份,恐怕得你們衛生院,以專案組的名義,向省衛生廳,還有你們部隊上的相關部門,做一個專題彙報。重點講清楚這個邵文華的行為,對我們軍民合作重點專案造成的直接破壞和潛在威脅,請求上級部門介入,督促省醫藥工業研究所及其上級主管單位,對此事進行徹查,並採取措施,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保障專案的順利進行。”
凌風點點頭,劉書記的處理方式,果斷而周全,既走了公安報案的程式,又透過行政渠道向上級施壓,還動用了軍隊和衛生系統的關係,形成多層合圍之勢。“劉書記考慮得很周全。我們這邊,除了向省衛生廳和部隊彙報,我建議,也同時給省醫學院的方明禮主任去一封信,說明情況。方主任是學術權威,在省裡衛生系統和科委都有影響力,而且他本人對我們的研究很支援。由他出面說句話,可能比我們打十個報告都管用。”
“好!這個主意好!”劉書記一拍大腿,“雙管齊下,不,是多管齊下!我倒要看看,這個姓邵的,背後有多大的傘,能罩得住他這種無法無天的行徑!”
“另外,”凌風補充道,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那份筆錄,“孫大友交代的那個接貨地點,省城東郊廢棄磚窯廠,還有那個戴眼鏡、說話結巴的瘦高個接貨人。這個線索很重要。我建議,在給縣公安局的報案材料裡,重點提及,請他們協調省城警方,對這個地點和接貨人進行布控。如果能人贓並獲,抓到現行交易,那邵文華的罪名就更實了,說不定還能扯出他背後的科銳公司。”
“對對對!抓現行!”劉書記眼睛一亮,“老陳,把這點也寫進給公安局的報告裡,強調這個線索的緊迫性,建議他們立即與省城警方聯絡,採取行動!”
“是,書記,我這就去寫!”老陳立刻坐到另一張桌子前,鋪開稿紙,擰開鋼筆帽,開始刷刷地起草。
“劉書記,”凌風沉吟了一下,又道,“孫大友這三個人,暫時就關在公社。我擔心,時間拖久了,省城那邊聯絡不上孫大友,可能會起疑心,萬一邵文華聽到風聲跑了,或者銷燬證據,就麻煩了。縣公安局那邊,最好能儘快派人來接手,最好今晚就能趕到。”
劉書記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和依舊未停的雨,眉頭緊鎖:“這個天……路不好走啊。我讓通訊員立刻騎摩托車去縣裡報案!不管多晚,都要把公安的同志請來!”
“摩托車恐怕不安全,雨大路滑。”韓大夫插話道,“不如用公社那輛帶篷的拖拉機,雖然慢點,但穩當,多去兩個人,帶上民兵。”
“行!就開拖拉機去!”劉書記當即拍板,對小張吩咐道,“小張,你帶兩個人,開拖拉機,拉上老陳,等他把報告寫完,立刻連夜去縣公安局!路上注意安全!”
“是!”小張挺胸應道,立刻出去安排了。
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屋子裡緊張的氣氛稍微緩解了一些。劉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嘆道:“這次多虧了凌風同志你們啊,要不是你們提前得到訊息,周密佈置,打了個漂亮的埋伏,這三個賊骨頭說不定就得逞了,那我們青山鎮的損失就大了!”
“這也是靠公社和廣大群眾的支援。”凌風謙遜道,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劉書記,我估計,這事兒沒完。邵文華敢這麼幹,肯定有所依仗。就算把他抓了,他背後的科銳公司,還有省裡那些可能給他提供方便、或者對他所作所為睜隻眼閉隻眼的人,會不會反撲?會不會給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制造新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