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不再理會他們的狗咬狗，走到那兩隻鼓鼓囊囊的麻袋前，用腳踢開袋口，露出裡面胡亂塞著的藤蔓。他蹲下身，撿起幾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藉著偶爾亮起的閃電光仔細看了看藤蔓的形態和斷面。沒錯，大部分是“蛇纏腰”和“苦血藤”，只有少量是真正的、但品質很一般的護腦藤。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很好，魚不僅咬鉤了，還把最臭的餌料吞了下去。
“小張，檢查一下他們身上，看有甚麼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凌風吩咐道。
小張和民兵們立刻開始搜身。從孫大友身上搜出了幾十塊錢，一些糧票，半包“大前門”香菸，還有一個皺巴巴的、寫著“省第三運輸公司車輛臨時出入證”的硬紙片，上面名字正是“孫大友”，還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從另外兩人身上，只搜出些零錢和劣質菸捲。
“孫大友，省第三運輸公司的司機。”凌風拿起那張出入證，在孫大友眼前晃了晃，“說吧，你表叔是誰？省裡哪個單位的大幹部？為甚麼要指使你，一而再地來我們青山鎮偷盜國家保護的藥用植物資源？”
孫大友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還想抵賴：“我……我不知道甚麼護腦藤……我就是想弄點山貨賣錢……”
“不知道？”凌風冷笑一聲，從蘇青手裡接過急救箱，開啟，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展開，裡面是幾片乾燥的、但特徵明顯的護腦藤葉片，“認識這個嗎？黑風坳那邊，也是你們乾的吧？綠色解放卡車，車牌號省A-，要不要我幫你回憶一下？”
聽到“黑風坳”和車牌號，孫大友最後一點僥倖也崩潰了，渾身癱軟下去。他知道，對方甚麼都查清楚了。
“我……我說……我都說……”孫大友哭喪著臉，“是我表叔，邵文華，省醫藥工業研究所裝置科的副科長，他讓我乾的！他給了我錢，讓我找人來砍這種藤子，說省裡有大單位高價收……黑風坳那次，還有這次，都是他指使的！車也是他幫我找的，這次換了個車和牌照……他說這次的地方有好貨，讓我務必多弄點回去……”
“邵文華……”凌風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對方親口承認，心頭還是湧起一股怒意。為了個人私利，為了向外國公司獻媚，竟然如此不擇手段，連續盜採，破壞寶貴的野生資源，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他讓你把貨送到哪裡？怎麼聯絡？”凌風繼續問，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力。
“就……送到省城東郊一個廢棄的磚窯廠，那裡有人接貨，錢也是那邊給……平時都是他單線聯絡我，我聯絡不上他……”孫大友竹筒倒豆子，全說了出來。
“接貨的人長甚麼樣？有甚麼特徵？怎麼知道是給你的錢？”
“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三十來歲，說話有點結巴……他認識我，也認識那輛車……錢是用報紙包著，放在磚窯旁邊第三個破瓦罐底下……”孫大友為了減罪，拼命回憶細節。
凌風示意蘇青把孫大友的口供記錄下來。然後，他看向另外兩個面如土色的從犯：“你們呢？是自己交代，還是等他交代完了，定你們個同夥罪？”
“我說！我說！”兩人搶著交代，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孫大友以介紹賺外快的名義找來，事先並不知道是偷盜，更不知道偷的是受保護的藥材，只以為是普通的山貨。至於邵文華，他們只聽說過是孫大友在省城的親戚，具體幹甚麼不清楚。
雨勢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山谷裡瀰漫著泥土和植物被清洗過的清新氣息，但現場的氣氛卻依舊凝重。
凌風站起身，對蘇青和小張說：“把他們三個分開看管，別讓他們串供。蘇青，你和小張帶兩個人，先把他們押回公社，交給劉書記，把情況詳細彙報。請求劉書記立刻聯絡縣公安局，派人來處理。這是跨地區的盜竊案，而且可能涉及省裡幹部，必須由縣公安局甚至地區公安處介入。”
“是！”蘇青和小張應道。
“另外，”凌風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告訴劉書記，在公安來之前，先以公社的名義，對孫大友進行正式訊問，做好筆錄，讓他簽字畫押。重點問清楚邵文華是如何指使他，盜採的護腦藤銷往何處，贓款如何分配，以及省城那個接貨的‘眼鏡瘦高個’的更多細節。這份筆錄，很重要。”
蘇青會意，這是要坐實邵文華的罪名，拿到最直接的口供證據。“明白！”
凌風又轉向李院長和趙曉燕：“李院長，曉燕，你們帶人，把這裡收拾一下，這些被砍的藤蔓，不管是真是假，都收集起來，作為證據。工具、麻袋，也一併收好。”
安排妥當，凌風最後看了一眼垂頭喪氣、渾身溼透、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孫大友三人，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緊迫感。抓住了盜採者，拿到了口供，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對手，還在省城，說不定此刻還在做著邀功請賞的美夢。如何利用好手裡的證據，如何將邵文華，甚至他背後的科銳公司，暴露在陽光下，給予致命一擊，才是接下來更關鍵、也更艱難的博弈。
“走吧，回衛生院。”凌風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對留下來的老周和趙獵戶說道，“今天晚上，大家辛苦了。回去讓食堂煮點薑湯，驅驅寒。後面，還有硬仗要打。”
雨後的山林，空氣格外清冷。凌風踩著泥濘的山路往回走，身後是民兵們押解犯人的吆喝聲，和山谷漸漸恢復的寂靜。他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進入中盤。省城的邵文華，此刻或許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捷報”，而他，將要送給對方的，註定是一份讓其終身難忘的“大禮”。遠處天際，烏雲漸漸散開，露出一絲微弱的亮光，預示著漫長的雨夜即將過去，但黎明前的寒意，卻似乎更加刺骨。凌風緊了緊溼透的衣領，步伐堅定地朝著衛生院的方向走去，那裡，還有更多的事情，在等待著他去處理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