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桌邊,鋪開信紙,開始給秦處長和劉參謀寫信。他要把近期發生的事,包括盜採、可疑的省城卡車、以及各方面的線索和應對,做一個簡要但清晰的彙報。他需要讓軍隊那邊的支持者瞭解情況的複雜性和緊迫性,也需要聽聽秦處長這位老軍人的意見。寫完信,封好,他才吹熄了燈,和衣躺下。腦海中,那串車牌號和省城可能存在的幾股勢力,像走馬燈一樣旋轉。他知道,一場更復雜的較量,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已經沒有退路,必須迎頭而上,在這盤看似不對等的棋局中,為護腦藤,也為他們的理想和堅持,殺出一條路來。
三天後的傍晚小徐才從縣城趕回青山鎮的。他沒騎那輛破腳踏車,而是搭了公社去縣裡拉化肥的拖拉機回來的,跳下車斗時,褲腿上蹭滿了灰土,頭髮也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和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都沒顧上拍打身上的土,徑直衝進衛生院後院,看到凌風正和老周在藥圃邊上檢視新一批扦插苗的長勢,便壓低聲音急促地喊:“凌哥!凌哥!有信兒了!”
凌風直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示意老周繼續,自己則帶著小徐快步走回那間兼作辦公室和會議室的屋子,反手關上了門。李院長、蘇青和趙曉燕聽到動靜,也跟了進來,屋裡一下子顯得有些擁擠,但誰都沒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徐身上。
“快說,查到甚麼了?”李院長性急,先開了口。
小徐從懷裡貼身的內袋裡,小心翼翼掏出一個折成四方塊的筆記本,翻開來,裡面用鉛筆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我找到師兄,把情況和那個車牌號跟他說了。師兄很幫忙,他有個同學在縣車輛管理所幫忙,託了關係,查了登記檔案。那輛車,省A-,登記單位是‘省城第三運輸公司第三車隊’,一輛老解放牌帶篷卡車,平時主要是跑短途貨運,給市裡一些廠礦單位拉點零活。”
“第三運輸公司?車隊?”凌風眉頭微皺,這聽起來像個普通的國營運輸單位,跟醫藥似乎不搭邊。
“別急,凌哥,聽我說完。”小徐喘了口氣,繼續道,“我師兄覺得,如果真是這輛車,那開車的人,還有指使他們的人,肯定不是車隊本身的。他讓他在省城公安局實習時的師父,幫忙側面打聽了一下這個‘第三車隊’的情況。他師父回話說,這個第三車隊管理比較鬆散,車輛承包給個人的情況也有,有些司機私下接活跑長途賺外快,車隊裡睜隻眼閉隻眼。那輛,最近好像就常被一個姓孫的司機開著,不見人影,說是家裡有事請假了,但有人看見他前些天在車隊附近跟幾個生面孔嘀嘀咕咕。”
“姓孫的司機……”凌風記下了這個姓氏。
“還有更關鍵的!”小徐的眼睛更亮了,“紅旗公社躍進大隊那個老馬支書,被公社的人問過話後,又仔細回憶了一下,說那天那幾個人,除了開車的司機看著像本地人(可能就是那個姓孫的),另外兩三個,說話確實帶點北邊口音,不像是咱們省城這一片的。而且,他們聊天時,其中一個年紀輕點的,不小心漏了句嘴,問‘這趟拉回去,邵科長那邊能不能再給加點錢’。雖然馬上被旁邊歲數大的用眼神瞪回去了,但老馬耳朵尖,聽見了!”
“邵科長!”蘇青低呼一聲,和凌風對視一眼。省醫藥工業研究所裝置科的副科長,邵文華!果然是他!這條線串起來了!
“對,邵科長!”小徐用力點頭,“另外,老馬還說,他看到那幾個人在裝車的時候,除了麻袋裝的藤子,還有幾個木頭箱子,上面印著字,他認不全,就記得有‘玻璃’、‘小心’甚麼的。我估摸著,是不是實驗儀器或者玻璃器皿?”
“很有可能。”凌風沉吟道,“邵文華是裝置科的,弄點玻璃器皿或者舊裝置出來,打著‘報廢’或者‘支援基層’的名義,運到這邊,用來臨時處理盜採的原料,然後連原料帶初步處理過的東西一起拉回去。這樣,就算路上被查,也可以解釋為運輸普通貨物和廢舊裝置。”
“這個姓邵的,手伸得可真長!心也真黑!”李院長氣得一拍桌子,“為了點研究材料,竟然幹出這種偷雞摸狗、破壞國家資源的勾當!”
“不只是為了材料。”凌風搖搖頭,眼神冰冷,“他這是釜底抽薪。一方面,搶走原料,干擾甚至中斷我們的研究;另一方面,他拿到原料,可以自己偷偷研究,或者交給背後的科銳公司。如果我們的研究因此停滯,而他們卻憑藉搶來的原料先一步出成果,那到時候,誰還記得這原料是哪裡來的?誰還在乎我們前期的研究?他這是想一箭雙鵰,既打擊我們,又給自己鋪路。”
屋裡一陣沉默,大家都被這其中的陰險和貪婪驚住了。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的技術競爭,變成了不擇手段的掠奪和打壓。
“那咱們怎麼辦?報警?把車牌號和老馬支書的證詞交給公安局?”趙曉燕問道。
“證據還不夠硬。”凌風冷靜地分析,“車牌號只能證明那輛車去過紅旗公社,不能直接證明車上裝的就是從黑風坳盜採的護腦藤,更不能證明是邵文華指使的。老馬支書聽到的‘邵科長’三個字,是孤證,對方完全可以否認。那些玻璃器皿箱子,也可以解釋為普通貨物。我們現在報警,打草驚蛇的可能性更大。邵文華既然敢這麼幹,肯定想好了退路,甚至可能已經打點好了某些環節。”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得逞?這次偷了黑風坳,下次說不定就去偷別的地方了!”小徐不甘心地說。
“當然不能。”凌風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點著代表省城的位置,又划向青山鎮,“他來暗的,我們也可以。他不是想要原料嗎?我們給他送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