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問題，種了賣給誰？賣甚麼價？”凌風豎起第三根手指，這是最核心的問題，“錢主任提到由縣藥材公司或更高單位收購。請問，收購標準是甚麼？是按鮮重收，還是乾重收？是按普通草藥收，還是按我們提取GBE-3的專用原料收？價格差多少？有書面的、有法律效力的收購協議嗎？GBE-3現在還處在研究階段，離變成能上市的藥，還有很長的路，中間任何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前功盡棄。萬一，我是說萬一，三五年後，我們的研究失敗了，或者調整方向不需要這麼多護腦藤了，那到時候種出來的成山成片的藤，賣給誰？按普通草藥價，恐怕連成本都收不回來。這個市場風險，又由誰來承擔？”
凌風每說一個問題，會議室裡的氣氛就凝重一分。他說的不是大話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可能讓社員白忙活甚至賠本的風險。剛才還躍躍欲試的幾個隊長，臉色都變得猶豫起來。是啊，種地看天吃飯，種藥材還得看“技術飯”、“市場飯”，這飯要是沒把握，誰敢輕易端碗？
錢向前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了。他沒想到凌風這麼直接，一點情面不講，就把所有風險赤裸裸地攤在桌面上。這和他預想的“積極響應、熱烈討論、順勢推動”的場面完全不一樣。
“凌院長，你說的這些風險，確實存在。”錢向前勉強笑了笑，試圖挽回局面，“但咱們不能因噎廢食嘛！幹甚麼事沒風險？種糧食還可能遭災絕收呢！縣裡既然提出搞合作社，肯定是看到了前景，會考慮這些問題的。收購的事情，我們可以去談，去爭取最好的條件。技術問題，可以邊幹邊學，你們衛生院多費心指導。至於品種，可以先在你們確認過的區域，小範圍試點嘛！總得邁出第一步！”
“錢主任說得對，要邁出第一步。”凌風接過話頭，語氣依然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所以我們衛生院經過慎重研究，提出了一個‘三步走’的穩妥方案，供各位領導討論。”
“哦？三步走？凌院長說說看。”劉書記適時插話，他聽出來了，凌風這是有備而來，而且說的在理。
“第一步，資源普查與保護區建立。”凌風拿出一份蘇青她們準備好的簡單示意圖，“開春後，我們會在公社支援下，組織對全鎮範圍內的護腦藤資源，進行一次科學的普查，摸清家底，特別是我們研究需要的特定種類的分佈、儲量。同時，建議公社劃定幾個核心資源保護區，嚴禁亂採濫挖，保護種源，也為後續研究提供可持續的原料。這一步，是基礎，必須做在前面。”
“第二步，建立小規模、封閉式良種繁育與種植示範基地。”凌風繼續道，“地點就選在我們衛生院現有藥圃附近，規模控制在五畝以內。由我們衛生院完全負責，進行系統的良種選育、擴繁技術、栽培管理、病蟲害防治等一系列試驗。目的只有一個：在完全可控的條件下，摸索出一套成熟可靠的、適合咱們本地條件的護腦藤人工種植技術規範。這一步，是核心，必須由我們主導，不能有任何干擾。成功了，我們才有底氣、有資本去談推廣。”
“第三步，才是基於前兩步的成功，在有明確技術規程、明確收購保障的前提下，選擇條件合適的生產隊，進行示範性推廣。而且，推廣必須簽訂嚴格的協議，明確技術標準、收購標準、價格、違約責任。並且，推廣規模必須與我們研究進展和市場消化能力相匹配，絕不能盲目擴大。”
凌風說完，看著錢向前和各位隊長：“這就是我們的態度。發展經濟，我們支援。但必須科學、穩妥、有序。我們衛生院願意提供技術，願意承擔責任，但前提是，我們必須掌握主導權，必須按照科學規律辦事。否則，寧可慢一點，也不能為了追求速度，埋下失敗的禍根，損害集體和社員利益，也毀掉護腦藤這個寶貴資源的前途。”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有退有進，既表明了合作意願，又劃出了清晰的底線。把風險和責任講得明明白白，把急於求成的後果描繪得清清楚楚。會議室裡一時陷入沉默。隊長們都在心裡盤算，凌風說的“三步走”，聽著是慢，但踏實；錢向前說的合作社，聽著是快，但懸乎。他們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實在人，更傾向於看得見摸得著的穩妥。
劉書記心裡也有了計較。他輕咳一聲，開口道：“凌院長這個‘三步走’，我覺得比較穩妥。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護腦藤是咱們的寶貝，但也是新事物，不能蠻幹。我贊成先搞資源普查，劃定保護區。示範基地的事，就由衛生院牽頭搞，公社給予支援。至於將來推廣的事，等示範基地有了成功經驗，技術成熟了，市場也有眉目了，咱們再坐下來細細商量。錢主任，您看呢？”
錢向前的臉色有些發青。他沒想到凌風這麼難纏，更沒想到劉書記這麼快就倒向了“穩妥”一邊。他這次下來，可是在領導面前拍了胸脯的，要儘快推動護腦藤合作社成立，做出成績。如果按凌風的“三步走”，光是前兩步，沒個一兩年根本看不出大成效，他的“政績”從何而來？
“劉書記，凌院長，同志們，我理解大家謹慎的想法。”錢向前壓下心中的不快，試圖做最後努力，“但是，時機不等人啊！現在全國各地都在解放思想，大幹快上，咱們青山鎮有這麼好的資源，如果不盡快利用起來，形成產業，等別人也搞起來，或者有了替代品，咱們就被動了！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我覺得，可以兩步並作一步走嘛！資源普查和保護區要搞，示範基地也可以搞，但同時，完全可以選一兩個條件成熟的生產隊，先小範圍試點種植，積累經驗，也讓大家早點看到效益，提高積極性！兩條腿走路，不是更快更好嗎？”
他還是不死心，想強行塞進“試點種植”這個口子。只要口子一開，他就有辦法慢慢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