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走進去的時候,喧譁聲稍稍低了一下,許多目光投了過來。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以為然。在座的多是公社和生產隊的幹部,對衛生院這個“知識分子成堆”、還總搞些“稀奇古怪”名堂的地方,感情複雜。既覺得他們有點本事,能引來省裡甚至部隊的領導,又覺得他們清高,不接地氣,那甚麼“GBE-3”聽著就玄乎,不如多開兩片止痛藥實在。
劉書記看見凌風,笑著招手:“凌院長來了,快,這邊坐。”他指了指自己另一邊空著的位置,正好在錢向前對面。
凌風點頭致意,走過去坐下。他能感覺到錢向前看似隨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過,帶著審視和估量。
“人都到齊了,那咱們就開會。”劉書記清了清嗓子,會議室裡漸漸安靜下來,“今天把大家請來,主要是商量一下關於咱們青山鎮特產——護腦藤,下一步怎麼發展的事情。縣裡對這件事很重視,專門派了多種經營辦公室的錢向前主任下來指導工作。錢主任,您給大家講講?”
錢向前笑著擺擺手,姿態拿得很足:“劉書記太客氣了,談不上指導,是來學習,來服務的。”他環視一圈,聲音洪亮,“同志們,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遍了神州大地,咱們青山鎮雖然地處山區,但不能落後!要發展,就要解放思想,挖掘潛力!護腦藤,就是咱們的潛力,是老祖宗留給咱們的寶貝疙瘩!以前,它就是個土方子,在咱們衛生院凌院長他們的研究下,已經顯示出了巨大的價值,連省裡和部隊的領導都驚動了!這說明甚麼?說明護腦藤大有可為,完全可以成為咱們青山鎮,乃至咱們縣,發展集體經濟、增加社員收入的突破口!”
他頓了頓,看到不少人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繼續鼓動道:“縣裡的意思很明確,要集中力量辦大事!我這次來,就是帶著任務來的。初步想法是,由縣裡統籌,公社牽頭,相關生產隊參與,成立一個‘青山鎮護腦藤種植生產合作社’!把分散的資源集中起來,搞規模化、規範化種植。由咱們衛生院凌院長他們提供種苗和技術指導,社員以土地、勞力入股,統一管理,統一採收,統一由縣藥材公司或者更高階的製藥單位收購、加工、銷售!到時候,社員按股分紅,集體增加積累,咱們青山鎮就有了自己的特色產業,拳頭產品!大家想想,這是多好的事!”
話音剛落,底下就響起一陣交頭接耳聲。幾個生產隊長明顯興奮起來。
“錢主任,這話當真?真能成?”東溝大隊的王隊長嗓門最大,他是出名的急性子,“那藤子真那麼值錢?咱們那山溝裡可不少哩!”
“就是啊,以前也就偶爾挖點賣給藥鋪,換倆零花錢。要是真能成規模種,統一收,那咱們隊裡那些荒坡可就有用場了!”西嶺大隊的李支書也附和道。
“技術指導,衛生院能行嗎?別種下去活不了,白費勁。”也有人提出質疑,是北坡大隊的趙隊長,為人比較謹慎。
錢向前很滿意這種反應,他要的就是把大家的胃口吊起來。他笑呵呵地看向凌風:“技術問題,當然要靠咱們的專家。凌院長,你說是不是?你們研究得最深,這護腦藤怎麼種,怎麼管,怎麼收,最有發言權。只要你們把技術關把好了,還怕種不活?”
壓力瞬間給到了凌風。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灼灼,有期待,有懷疑,也有等著看熱鬧的。
凌風不慌不忙,拿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這才開口,聲音平和清晰:“錢主任,各位領導,各位隊長支書,大家好。首先,我代表青山鎮衛生院,完全擁護縣裡和公社發展經濟、造福群眾的想法。我們研究護腦藤,最終目的也是為了能讓它發揮更大的價值,如果真能帶動鄉親們致富,那是再好不過的事。”
先肯定大方向,這是必要的姿態。錢向前笑著點頭。
“但是,”凌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正因為這件事關係到集體和社員的切身利益,我們才更要慎重,要把困難、把風險,在事前就跟大家講清楚,說明白。不能光畫大餅,最後餅沒吃到,反而砸了鍋。”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些,不少人收起了剛才的興奮,露出傾聽的神色。
“第一個問題,種甚麼?”凌風豎起一根手指,“護腦藤是個籠統的叫法,其實裡面種類不少。我們提取GBE-3所用的,是特定的一種,對生長環境要求很苛刻,只分布在少數幾個特定的陰溼山谷,而且生長緩慢。其他種類的護腦藤,我們初步研究發現,要麼有效成分含量低,要麼成分不同,甚至可能有我們不想要的毒性成分。盲目把不同種類、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同一種的‘護腦藤’都拿來種,最後長出來的東西,我們沒法用,藥材公司也未必收,或者只能當普通草藥低價收購。到時候,大家投入了土地、勞力、時間,結果種出來的東西不對路,這個損失,誰來承擔?”
這個問題很實在,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一些人頭腦發熱的幻想。幾個隊長互相看看,沒人吭聲。種地他們懂,但這種“講究”的藥材,他們不懂。
“第二個問題,怎麼種?”凌風豎起第二根手指,“我們目前也只是在藥圃小範圍摸索,扦插成活率不到五成,移栽的野生苗適應性也還在觀察。大規模種植,種子從哪裡來?是上山挖野生苗,還是自己育苗?上山挖,會不會破壞野生資源,影響我們後續研究?自己育苗,技術成熟嗎?大規模種植後的病蟲害防治、水肥管理,我們都還沒有經驗。這些都是未知數,需要時間、需要試驗。如果現在就大面積推開,萬一技術不過關,成片死苗,這個責任,我們衛生院負不起,合作社更負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