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說得對。”凌風點頭,“這樣,小徐,你給你導師回信,感謝他牽線搭橋,並轉達我們非常樂意與方主任合作的意向。同時,以衛生院的名義,正式向省醫學院實驗藥理教研室發一封合作邀請函,邀請方主任在方便的時候,來我們這裡實地考察交流,也看看護腦藤和我們的初步工作。如果方主任有意向,我們可以近期就去省城拜訪,具體面談合作細節。這樣既表達了誠意,也能親眼看看他們的實力。”
“好,我馬上寫!”小徐應道。
“另外,四三二醫院譚主任那邊,我也打個電話先聯絡一下,瞭解一下情況,作為備選。多一條路,多一個選擇。”凌風補充道。
事情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幾天後,小徐收到了導師的回信,說方主任對邀請很感興趣,表示隨時歡迎凌風他們去省城面談,如果時間允許,他也願意來青山鎮看看。同時,凌風也打通了四三二醫院譚主任的電話,對方聽起來很嚴肅,但聽到是劉參謀介紹,語氣緩和了不少,表示可以接待諮詢,但具體能否合作、甚麼條件,需要面談,並要看專案具體情況。
就在凌風準備動身去省城的前一天,公社那邊傳來訊息,劉書記召集的關於“護腦藤資源保護與示範園建設”的協調會,明天上午在公社會議室召開,請衛生院派負責人參加。
該來的,總會來。凌風和李院長對視一眼,知道另一場“較量”要開始了。這次,是在公社的會議室,面對的是錢向前代表的“縣裡意圖”,以及被“合作社”和“致富”前景鼓動起來的部分生產隊幹部。這將是一場關於資源控制權、發展主導權和未來利益的正面交鋒。
“我去吧。”凌風放下手中的資料,眼神平靜而堅定,“李院長您在家坐鎮,研究上的事離不開您。這種談判扯皮的事,我去應付。咱們之前商定的那幾條原則,就是底線,寸步不讓。”
蘇青有些擔心:“那個錢向前,看著就不好對付,而且他代表縣裡,說話有分量。明天參會的生產隊幹部,估計都盼著靠護腦藤發財呢,咱們要是咬死了條件,會不會犯眾怒?劉書記到時候能頂住壓力,站咱們這邊嗎?”
凌風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洞察世事的淡然和些許冷意:“眾怒?他們怒甚麼?怒我們沒有立刻把核心技術拿出來讓他們分錢?還是怒我們沒有拍胸脯保證一定能讓他們發財?青兒,你要明白,我們現在拿出來的,是一個‘可能性’,一個需要長期投入、有風險的‘前景’。而錢向前他們許諾的,是立竿見影的‘利益’。人性都是趨利避害的,短視的。在實實在在的利益誘惑面前,道理和遠見有時候很蒼白。所以,我們不能只講道理,也要會算賬,算清楚如果按他們的路子走,最後可能雞飛蛋打的賬。更要讓他們明白,沒有我們,他們手裡的護腦藤,可能一錢不值,或者只能賣個草藥價。而有了我們,並且是在我們主導下的有序開發,那護腦藤才可能變成真正的‘金藤’。”
他拿起桌上那份關於GBE-3藥理作用和潛在市場的簡要說明,這是他和蘇青、小徐一起準備的,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闡述了GBE-3是甚麼,可能有甚麼用,做成藥有多難,市場前景如何,以及如果盲目推廣種植可能面臨的技術風險、市場風險和資源破壞風險。
“明天,我不跟他們吵,也不硬頂。我就擺事實,講資料,算風險。他們要搞合作社,可以,但要按我們的規矩來。否則,我們寧可暫時不搞,慢慢來,也不會把核心技術和未來,綁在一輛可能失控的馬車上。”凌風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劉書記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輕重。縣裡想要政績,但更怕出事,尤其是怕因為盲目上馬專案導致群眾利益受損、引發不穩定的事。我們只要把風險和責任講清楚,講透徹,劉書記就知道該怎麼選了。至於錢向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如果他真是科銳公司派來打前站的,那他的目標就不是真的搞甚麼合作社、帶群眾致富,而是儘快拿到資源和控制權。我們的條件越苛刻,他越難向背後的人交代,也越容易露出馬腳。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甚麼花樣。”
夜幕降臨,青山鎮籠罩在初春略帶寒意的霧氣中。衛生院裡,燈光依舊亮著。凌風在燈下,再次梳理著明天開會要用的材料和說辭,反覆推敲著可能遇到的各種詰難和應對策略。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關於種植合作社的協調會,更是一次關於發展理念、利益分配和未來道路的博弈。他必須贏,而且要用智慧,贏得漂亮,贏得讓人無話可說。
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幾聲,又很快沉寂下去。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像沉默的巨獸,俯瞰著這片即將迎來變革的土地。而凌風心中那盞燈,卻越發明亮,照亮著前方並不平坦,但充滿希望的道路。他收起紙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準備休息,養精蓄銳,迎接明天的“談判”。而此刻,在公社的招待所裡,錢向前也並未入睡,他正就著昏黃的燈光,看著一份關於青山鎮幾個生產隊基本情況及幹部性格特點的材料,手指在“凌風”這個名字上重重敲了兩下,眉頭緊鎖,不知在盤算著甚麼。
翌日凌風來到公社會議室,長條木桌旁,已經坐了不少人。錢向前坐在主位旁邊,穿著那身筆挺的滌卡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和旁邊的劉書記低聲說著甚麼,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下手坐著公社的幾位副書記、副主任,還有幾個生產大隊的大隊長、支書,都是熟面孔,有的抽著旱菸,有的端著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水,互相打著招呼,議論著今天這會的內容,屋裡煙霧繚繞,人聲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