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認真記下，心裡有了底。
各項事務安排下去，眾人分頭忙碌。衛生院裡，鍋爐房飄出淡淡的煤煙味，煎藥房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和隱約的藥香，門診那邊時不時有病人咳嗽和低語。而在後面那幾間改造過的“實驗室”和“資料室”裡，卻是一片與這鄉村衛生院略顯疏離的緊張有序。小徐和趙曉燕埋頭在實驗臺前，一個在調配試劑，一個在記錄資料；老周在專門隔出的炮製間裡，守著炭火和溫度計，像呵護嬰兒般照看著烘烤中的護腦藤；蘇青在辦公室的煤油燈下（線路老化，經常停電），撰寫著給省醫學院的信件和資源普查的詳細計劃；李院長則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地起草著申請經費的報告。
凌風自己也沒閒著。他反覆研讀著秦處長留下的那本《衛勤札記》。筆記本很厚，字跡有些潦草，記錄的內容龐雜而珍貴。有在海拔四五千米兵站巡診時，對高原反應、凍傷、雪盲的觀察和處理心得；有在邊防哨所記錄的戰士因長期緊張、失眠、頭痛就診的病例摘要；有對國外軍事醫學期刊上關於爆炸衝擊傷、疲勞綜合徵、特殊環境適應等文章的摘抄和點評；還有一些零散的想法，比如“如何提高單兵攜行藥品的效價和穩定性”、“溼熱環境下抗感染藥物的選擇”、“促進腦外傷後功能恢復的營養支援”等等。沒有系統性的理論，更多的是碎片化的經驗、敏銳的觀察和直指實戰需求的思考。
凌風看得如飢似渴，許多模糊的想法在這本筆記的激發下變得清晰起來。GBE-3的抗炎、抗氧化、潛在的神經修復作用，與筆記中提到的許多問題似乎都能產生關聯。他拿出自己的本子，開始邊看邊記，梳理思路，逐漸形成了一個初步的、關於GBE-3在軍事醫學中潛在應用方向的提綱，從高原腦功能保護，到軍事作業疲勞緩解，再到輕度腦震盪後遺症的干預，一條條，雖然還很粗糙，但已經有了雛形。他知道，這東西現在拿出去還為時過早，但必須提前準備。當機會來臨時，只有準備好的人才能抓住。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冬雪漸漸消融，向陽的坡地上開始冒出星星點點的綠意，山澗溪流變得歡騰，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解凍的清新氣息。春天，正以不可阻擋的姿態，重回大地。
這天下午，凌風正在整理秦處長筆記的讀後感，外面傳來一陣腳踏車鈴聲和喧譁。出去一看，是公社的郵遞員小張，推著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郵包。
“凌院長！有你們的信！省城來的，還有包裹單！”小張嗓門洪亮，從郵包裡翻出幾封信和一個綠色的包裹領取通知單。
凌風道了謝，接過信。一封是省藥檢所的公函，估計是關於毒理實驗報價的；另一封的落款是“省醫學院實驗藥理教研室”，字跡有些陌生；還有一封，是秦處長介紹的那個劉參謀的回信！凌風心中一喜，先拆開了劉參謀的信。
信不長，但很實在。劉參謀先是轉達了秦處長對凌風他們的問候，說秦處長回去後多次提起青山鎮之行，對GBE-3的研究很關注。然後切入正題，說關於毒理實驗平臺的事，他幫忙打聽了一下，軍隊系統內部有相關的藥物安全評價中心，但一般不對外承接地方專案，除非是列入軍地合作計劃或者有特別批文。不過，他個人建議，可以嘗試聯絡“解放軍第四三二醫院”的臨床藥理基地，他們有時會承接一些外部合作專案，裝置和管理都比較規範，而且由於帶有軍隊醫院性質，保密性和嚴謹性可能更好，就是費用可能也不低。他隨信附了一個四三二醫院臨床藥理基地一位姓譚的副主任的電話，說可以提他的名字先諮詢一下。
這無異於雪中送炭！軍隊醫院的臨床藥理基地，其規範性和可靠性可能比地方單位更高，而且有劉參謀這層關係，溝通起來會更順暢。凌風小心地將譚主任的電話號碼記在通訊錄上。
接著，他拆開省醫學院實驗藥理教研室的信。信是那位方主任親筆寫的，字跡工整有力。方主任在信中對青山醫院在艱苦條件下堅持科研的精神表示欽佩，對GBE-3的研究方向很感興趣。他坦誠教研室剛成立不久，裝置是新的，但專案和經驗欠缺，急需“真刀真槍”的課題來鍛鍊隊伍。如果青山醫院願意合作，他們可以以“成本價”承接全套急毒、長毒實驗，並免費提供一部分實驗動物（限於他們自己能繁殖的大鼠、小鼠），但要求是在實驗結束後，共享完整的實驗資料，並允許他們在不涉及核心技術秘密的前提下，將部分結果用於教學和學術交流。此外，方主任還提出，如果GBE-3後續研發順利，希望能在藥物代謝、劑型研究等方面開展更深入的合作。
這個條件，比凌風預想的還要優厚！幾乎是半賣半送了。雖然對方有藉此積累資料、提升實力的意圖，但這屬於雙贏，而且明確限制了“不涉及核心技術秘密”，態度很坦誠。凌風幾乎立刻就覺得，這個合作物件比省藥檢所更合適。費用低，溝通順，還能建立長期關係。
最後，他拆開省藥檢所的公函。裡面是正式的報價單，各項費用列得清清楚楚，總價果然高達五萬八千元，而且排期已經到半年後。公函語氣公事公辦，沒甚麼商量餘地。
高下立判。凌風心裡有了計較。他把幾封信拿給李院長和蘇青看，兩人也都傾向於和省醫學院合作。
“不過，還得謹慎。”李院長提醒道，“方主任那邊條件是好，但咱們也得實地去看看，摸摸底。萬一他們裝置是新的但不會用，或者管理混亂，把咱們的實驗做砸了，那損失就大了。時間耽誤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