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點點頭:“所以,我們不能只被動防守。李院長,您去地區衛生局彙報時,除了省醫藥研究所的事,也可以把縣裡想搞‘護腦藤合作社’、‘示範園’的事情,以請示彙報工作的口吻,提一下。就說,縣裡重視經濟發展是好事,我們積極支援配合,但鑑於專案處於敏感的研究攻堅期,且涉及智慧財產權保護和未來不確定的市場風險,我們希望上級部門能給予指導,明確在類似‘院地合作’、‘技物結合’的專案中,研究單位的智慧財產權和主導權如何保障。聽聽王副局長的意見。這既是請示,也是備案。”
李院長會意:“明白了。讓地區領導知道有這麼回事,將來萬一縣裡施加影響,咱們也有個說道。”
“另外,”凌風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黃昏,遠處的山巒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咱們自己的步伐,還得再加快。只有我們手裡的成果足夠硬,跑得足夠快,這些牛鬼蛇神才不敢輕易靠前,就算靠前了,也奈何不了我們。小徐,你師兄那邊,繼續打聽那個邵文華的背景,特別是他和哪些藥廠,比如科銳公司,有沒有關聯。蘇青,回覆信按剛才商量的,儘快寫好。周師傅,工藝最佳化試驗,明天就啟動。曉燕,毒理實驗的方案,再細化,特別是外協單位的聯絡名單和預算,要做實。李院長,咱們分頭行動,您主外,跑經費,彙報工作;我主內,抓研究進度,應付這些牛鬼蛇神。”
眾人齊聲應諾,臉上再無疑慮和彷徨,只有被激發出的鬥志和清晰的行動方向。調研組的肯定帶來了希望,而接踵而來的明槍暗箭,則讓他們更加清醒和團結。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但他們已經握緊了手中的刀,看清了腳下的路。
夜色,悄然籠罩了青山鎮。衛生院各間屋子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在蒼茫的群山之間,匯聚成一片執著而溫暖的光。那光,似乎要穿透黑暗,照亮更遠的地方。而在更遙遠的省城,某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那個名叫邵文華的副科長,正拿著電話聽筒,聽著下屬關於青山鎮之行的彙報,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他放下電話,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甚麼。窗外的城市,霓虹初上,一片繁華喧囂,與群山之中那點倔強的燈光,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場圍繞知識與資源的無聲較量,已然在繁華與寂靜之間,悄然鋪開。
省醫藥工業研究所那封蓋著鮮紅公章的回函,是十天後才擺在凌風的辦公桌上的。信是掛號寄來的,信封裡面只有薄薄兩頁紙,措辭是標準的官方回覆,客氣中透著疏離。信上說,感謝青山鎮衛生院的積極配合和坦誠溝通,理解基層單位在科研條件上的實際困難,同意暫緩提供GBE-3純品樣品,但希望衛生院能儘快整理並提供目前已取得的、儘可能詳盡的體外和初步動物實驗資料,以供“課題組專家參考評估”。同時,信裡對邀請專家實地考察一事避而不談,反而提出,考慮到衛生院條件有限,建議可將部分“重複性強、技術要求相對不高”的驗證性實驗,交由“擁有更完善實驗平臺”的兄弟單位(隱晦地指向他們自己)協助完成,以便“加快研究程序,早日服務於國家需要”。
“嘖,這是換了個套路,不要樣品,改要資料了,還想插手我們的實驗。”李院長抖著信紙,鼻子裡哼了一聲,“話說得漂亮,甚麼‘協助完成’,‘加快程序’,不就是想把咱們的核心實驗資料和控制權拿過去嗎?還‘重複性強、技術要求不高’,他們倒是會挑肥揀瘦!”
凌風仔細看完了信,表情倒沒甚麼變化,似乎早有預料。“比預想的還好一點,至少沒死咬著要樣品,也沒提所謂的‘合作開發’,看來咱們那封軟釘子回信,多少起了點作用。他們現在退而求其次,想要資料,還想介入實驗過程,這是想從源頭和過程上,間接控制或者至少是深入瞭解咱們的研究進展。也算是一種試探和滲透。”
“那咱們怎麼回?資料給還是不給?讓他們插手實驗,那不等於引狼入室嗎?”小徐有些著急。
“資料,可以給一部分。”凌風放下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但不是他們想要的核心資料。把最早那些初步的、驗證性的、已經沒甚麼秘密可言的體外細胞活性資料,還有第一次小鼠腦缺血實驗的簡單總結,整理一份給他們。注意,關鍵的具體引數,比如精確的作用濃度、給藥時間視窗、訊號通路的具體節點資料,模糊處理或者省略。重點突出GBE-3‘有潛力’,但‘機制複雜’、‘有待深入研究’、‘需更多資料支援’。”
“這不等於給了他們一堆沒用的東西?”趙曉燕眨眨眼。
“有用沒用,得看對誰。”凌風嘴角微揚,“對我們來說,這些是已經驗證過的、可以公開的初步結論。對他們來說,這些東西,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能證明GBE-3確實有苗頭,但又不足以讓他們立刻複製或者找到捷徑。他們如果真想搞點名堂,要麼就得投入更多資源去重複、去深入,要麼就得繼續打我們的主意。無論哪種,都能給我們爭取時間。”
“至於協助實驗……”凌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色,“可以同意。但有個條件,必須在我們指定的地點,用我們提供的、經過我們檢驗的受試藥物,按照我們共同商定、書面確認的實驗方案進行。而且,實驗過程和所有原始資料,我們必須有完整的知情權和監督權。說白了,我們可以‘委託’他們做部分驗證實驗,但他們只是‘操作工’,不是‘合作方’。這個界限必須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