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向前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旁邊的劉書記。劉書記會意,笑著打圓場:“凌院長考慮得周全,是為群眾負責。不過,困難總是可以克服的嘛。技術問題,可以慢慢摸索;週期長,可以考慮林藥間作,或者前期搞點見效快的作物套種;風險問題,可以由公社和縣裡協調,看看能不能爭取點扶持資金,或者聯絡藥材公司搞保底收購……”
“劉書記說得有道理。”凌風點點頭,話卻沒停,“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市場前景。錢主任,不瞞您說,GBE-3現在還處在非常早期的研究階段,距離變成能賣錢的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中間失敗的風險很大。我們現在說它有前景,是基於初步的實驗室資料,但能不能最終成藥,甚麼時候能成藥,都是未知數。如果現在就大張旗鼓地推廣種植,將來萬一研究失敗了,或者需要調整方向,用不了這麼多護腦藤,那前期所有的投入,包括群眾的期望,都可能落空,甚至可能引發矛盾。這個責任,我們衛生院,恐怕擔不起啊。”
凌風這番話,合情合理,既擺出了技術難題,又點明瞭市場風險,更把“群眾利益”和“社會責任”放在了前面,讓人難以反駁。你不是要為群眾謀福利嗎?那我就從群眾可能面臨的風險入手,告訴你這事急不得,盲目推廣可能好心辦壞事。
錢向前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他乾笑兩聲:“凌院長的擔憂,我們可以理解。不過,縣裡既然有這方面的考慮,肯定也是經過調研的。前景是光明的嘛!我們可以分步走,先小範圍試點,比如就在你們衛生院附近,找幾個生產隊,劃一小片地,由你們提供技術,搞個示範園。成功了再推廣嘛!這樣風險可控,又能積累經驗。而且,就算GBE-3一時用不上,這護腦藤本身也是藥材嘛,可以賣給藥材公司,或者開發點別的產品,總不會浪費。”
他步步緊逼,顯然不想空手而歸。
凌風知道,完全拒絕是不明智的,容易授人以柄,說他們“思想保守”、“不願帶動群眾”。他做出認真思考的樣子,然後說:“錢主任這個分步走的思路,我覺得很穩妥。不過,搞示範園,涉及到土地、勞力、資金、種苗、技術指導等一系列具體問題,不是我們衛生院一家能決定的,也需要公社和生產隊的大力支援配合。我看,是不是這樣,由公社牽頭,組織相關生產隊和我們衛生院一起,開個協調會,把土地、投入、收益分配、技術責任、風險承擔這些具體條款,一條條理清楚,形成個書面的、大家都認可的初步協議或者章程。有了這個基礎,再談具體操作,可能更穩妥些。畢竟,涉及集體和社員利益的事,還是白紙黑字、事先說清楚比較好,免得將來扯皮。您看呢,劉書記?”
凌風巧妙地把皮球踢給了劉書記,同時提出了一個“先立規矩再辦事”的合理要求。這等於是在合作的大門上,加了一道需要仔細商議才能開啟的門閂,既沒有把門關死,又為自己贏得了時間和主動權。
劉書記本來就被錢向前突然到來搞得有點被動,既不想得罪縣裡來的副主任,也清楚凌風他們的顧慮和護腦藤專案的敏感性。此刻見凌風提出要先立章程,覺得這個辦法不錯,既能應付錢向前,又能把事情納入可控的軌道,便連忙點頭:“凌院長這個建議好!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搞示範園是好事,但規矩得先立起來。錢主任,您看是不是讓公社先做個方案,召集相關隊幹部和衛生院開個會,把具體事宜議一議?”
錢向前心裡暗罵凌風滑頭,但臉上卻不得不維持笑容。凌風的話句句在理,劉書記也表態了,他再強行推進,就顯得太急切、太不尊重基層意見了。他哈哈一笑:“好,好啊!凌院長考慮問題就是周全!應該的,應該的!那就麻煩劉書記先牽頭弄個章程草案,咱們儘快開個會討論。我這邊也回去向縣裡領導彙報一下,爭取點政策支援。總之,目標是一致的,就是把咱們青山鎮的特色資源利用好,把經濟發展搞上去,讓群眾得實惠!”
又敷衍著聊了幾句,錢向前便起身告辭,帶著兩個手下匆匆走了,說是還要去別的公社看看。送走這位不速之客,劉書記也藉口有事離開了。
回到會議室,關上門,李院長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這個錢向前,比上次那個假‘錢幹部’難對付多了!打著官腔,戴著帽子,讓你渾身是嘴也不好反駁。凌風,你今天應對得好啊!既沒硬頂,又沒鬆口,還把他們拖進了‘立章程’的流程裡。這章程,有得扯呢!”
蘇青也心有餘悸:“他提的那個‘示範園’,聽起來是試點,可一旦開了口子,後面就難控制了。而且,他肯定會想辦法在章程裡塞對他們有利的條款。”
“所以,這個章程,咱們必須親自參與,牢牢把關。”凌風目光沉靜,“核心就幾條:第一,示範園的選址、規模、種苗來源,必須由我們衛生院根據研究需要最終確定。第二,技術指導由我們負責,但任何外單位人員未經允許,不得進入核心種植區和研究區域。第三,產出必須優先保障我們研究使用,剩餘部分如何處理,需經我們同意。第四,明確風險共擔機制,如果因非我們技術原因導致種植失敗,損失由參與方共同承擔。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任何關於護腦藤深加工、產品開發、技術合作的事宜,必須由我們衛生院主導,任何協議需經我們書面同意。”
“對!就得把規矩定死!”小徐揮了揮拳頭。
“不過,我擔心他們會從別的方面施壓。”老周抽了一口旱菸(終於點著了),憂心忡忡,“比如,透過縣裡給公社壓力,或者直接找更上面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