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也皺眉,起身走過去拉開了門。只見衛生院不大的前院裡,站著三四個人,正在和老吳頭爭論。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簇新藍色滌卡中山裝、梳著大背頭、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臉膛紅潤,頗有幾分幹部氣派。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拿著筆記本,一個夾著個鼓鼓囊囊的資料夾。旁邊還站著劉書記和公社的文書,劉書記臉上帶著無奈的笑,正在說著甚麼。
看到凌風和李院長出來,那中山裝男人立刻停止了與老吳頭的爭執,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來,老遠就伸出手:“這位就是凌風凌院長吧?哎呀,真是年輕有為,久仰久仰!鄙人姓錢,錢向前,是縣裡新成立的‘多種經營辦公室’的副主任,這位是我們辦公室的小孫、小趙。”他指了指身後的兩個年輕人。
錢向前?凌風心中一動,立刻想起了之前那個冒充地區幹部、試圖利誘胡有才的“錢幹部”。雖然眼前此人形象氣質與描述略有不同,但這個姓氏,這個出現的時機……他面上不動聲色,伸手與對方輕輕一握:“錢主任,你好。我是凌風。不知錢主任今天來我們衛生院,有甚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指示談不上!”錢向前笑容可掬,握著凌風的手搖了搖,“是這麼回事,凌院長。縣委縣政府高度重視農村經濟發展,特別是充分利用本地資源,發展特色種植養殖,搞活集體經濟,增加社員收入。這不,新成立了我們‘多種經營辦公室’,就是專門抓這個事的。我們調研發現,咱們青山鎮的護腦藤,是個很有潛力的特色藥材啊!群眾有采摘傳統,你們衛生院又搞出了名堂,連省裡和部隊的領導都來考察了,這說明甚麼?說明護腦藤大有可為,是咱們青山鎮,乃至咱們縣,一個重要的經濟增長點!”
他話語流暢,聲音洪亮,頗有些鼓動性。劉書記在一旁笑著補充:“錢主任是帶著縣裡的精神下來的,想了解一下咱們護腦藤的情況,看看有沒有可能規模化發展,帶動群眾致富。”
凌風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原來是這樣。錢主任,劉書記,請裡面坐吧,外面冷。”
將一行人讓進會議室,眾人重新落座。蘇青麻利地給大家倒了水。錢向前打量著這間簡陋的會議室,目光在牆上貼著的各種圖表、資料上停留了片刻,笑道:“條件雖然艱苦,但同志們幹勁很足啊!精神可嘉!”
寒暄幾句後,錢向前切入正題:“凌院長,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護腦藤的詳細情況。包括它的生長習性、分佈範圍、大概儲量、採摘難度,還有你們研究的這個……GBE-3,它的具體用途、市場前景怎麼樣?縣裡的意思呢,是如果確實有價值,可以考慮由縣裡統籌,成立專門的‘護腦藤種植合作社’,或者由縣藥材公司牽頭,與你們衛生院合作,搞規模化種植、規範化採收、統一加工銷售,打造咱們縣的特色藥材品牌!到時候,你們衛生院可以以技術入股,群眾以土地或勞力入股,縣裡給予政策支援,這不就盤活了嗎?群眾增收,集體經濟發展,你們的研究也有了穩定的原料保障,一舉多得啊!”
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為公為民、推動地方經濟發展的架勢。若是不明就裡的人聽了,只怕要感動不已。
但凌風、李院長等人卻聽得心中警鈴大作。合作?規模化?統一銷售?技術入股?聽起來美好,可這裡面的陷阱太多了!一旦被他們以“縣裡統籌”、“合作開發”的名義介入,控制了種植和銷售渠道,青山醫院對護腦藤原料的掌控力將大大削弱,甚至可能被架空。到時候,所謂的“技術入股”,恐怕就只剩一個空名,核心的提取技術和研究成果,很難說會不會在“合作”中被一步步滲透、竊取甚至奪走。而且,以“群眾致富”為名,很容易佔據道德高地,讓你難以拒絕。
凌風與李院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個“錢副主任”,比之前那個冒充的“錢幹部”,手段高明多了,也難對付多了。他打著官方旗號,帶著政策光環,讓你不好直接硬頂。
“錢主任的這個想法,確實很有建設性,也符合當前發展集體經濟的大方向。”凌風沉吟著,緩緩開口,語氣十分誠懇,“我們衛生院搞護腦藤研究,初衷也是希望能挖掘民間瑰寶,造福群眾健康。如果能帶動群眾增收,那更是錦上添花的好事。”
錢向前臉上笑容更盛,連連點頭:“對嘛!凌院長到底是搞科研的,思想覺悟高,看得遠!”
“不過,”凌風話鋒一轉,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神色,“錢主任,有些實際情況,我得向您和縣裡領導如實彙報。這護腦藤,它有個特點,就是‘認地方’。我們經過初步觀察和對比,發現不同山頭、甚至陽坡陰坡長的護腦藤,其中有效成分的種類和含量,都有差異。我們目前提取GBE-3所用的特定種類和特定採收期的護腦藤,只集中在少數幾個特定區域,其他地方長的,要麼含量低,要麼成分雜,不適合我們的工藝。盲目推廣種植,萬一種出來的不合用,豈不是坑了群眾,也浪費了土地和勞力?”
“哦?還有這種事?”錢向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這個好辦嘛!就重點發展那幾個適合的區域嘛!你們提供種苗和技術指導,群眾負責種植管護,定向採收,這不就解決了嗎?”
“種苗也是個問題。”凌風嘆了口氣,“護腦藤主要靠根莖分株和扦插繁殖,種子發芽率極低。我們藥圃自己也在摸索擴繁技術,成活率還不穩定。而且,這藤生長慢,對環境要求高,從種下到能採收,至少得三五年。群眾投入這麼大,週期這麼長,萬一中間有個病蟲害,或者我們後續研究出現波折,用不了那麼多原料,群眾的損失誰承擔?合作社的積極性怎麼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