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看完，眉頭緊鎖：“來者不善啊。這麼正式，這麼急切。凌風，你昨天說的那個回覆思路，我看行。就按那個來，公事公辦，軟中帶硬。”
“回覆要寫，而且今天就寫好，明天一早就用衛生院公章發掛號信回去。”凌風食指輕輕點著桌面，“不過，在這之前，咱們得把戲做足。小徐，你電話打了嗎？”
“打了，凌哥！”小徐連忙說，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凝重，“早上散會我就去郵電所排隊了，好不容易接通我師兄。他聽我問省醫藥工業研究所那個‘神經系統藥物新品系篩選’課題，起初還挺納悶，說沒太聽說他們所裡有這麼個急吼吼的大規模篩選課題。後來我提到可能是新立的，或者下面哪個科室在搞，他才說去幫我打聽打聽。下午我又打過去，他告訴我，打聽到了，所裡是有個相關方向，但主要是搞化學合成藥篩選的，天然藥物這塊不是重點。而且，負責這個方向的老研究員出國考察去了，要下個月才回來。現在在所裡主事抓進度的，是一個姓邵的副科長，挺年輕的，聽說……背景有點複雜，跟外面一些藥廠走得很近。”
“姓邵？邵副科長？”凌風眼神微凝，“知道全名嗎？大概甚麼年紀？”
“全名不知道，我師兄也語焉不詳，就說好像叫邵甚麼華，三十歲上下，是前幾年從下面一個地區藥廠調上來的，路子挺活。”小徐回憶著。
“邵文華？”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陳大夫忽然插了一句，見大家都看他，有點不確定地說，“我好像聽地區衛生局一個朋友提起過，省醫藥工業研究所有個叫邵文華的副科長，挺能鑽營的，跟好幾家藥廠關係不清不楚，好像還插手過地方上一些中藥驗方的‘合作開發’，後來都不了了之。是不是這個人？”
線索漸漸清晰起來。一個背景複雜、與藥廠關係密切、在課題負責人不在期間“主事”的年輕副科長，如此急切地以“國家課題”名義向一個偏遠鄉鎮衛生院索要核心樣品和資料……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看來，咱們這位‘邵副科長’，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凌風冷笑一聲，“他這麼著急，反倒露了馬腳。如果真是堂堂正正的國家課題，負責人不在，他會這麼積極主動？不怕擔責任？而且，篩選天然藥物並非他們所重點，卻對我們這‘名不見經傳’的土方子如此上心……”
“那咱們的回覆，就更得講究了。”蘇青輕聲道，眼中閃著思忖的光。
“對。”凌風拿過紙筆，邊想邊說，“回覆的基調是：高度重視，積極配合，但困難重重，有心無力。第一，感謝上級單位垂青，我院深感榮幸，定當全力支援國家科研任務。第二，詳細說明我單位現狀：地處偏遠，條件艱苦，GBE-3製備工藝極其複雜，得率極低，目前僅能滿足自身最基礎的探索性研究所需，且純化技術尚不成熟，所得樣品純度有限，批次穩定性差，實難提供符合貴所高標準篩選要求的足量、高純樣品。第三，藥理資料方面，目前僅有初步的體外細胞實驗和極少量動物實驗資料，且因實驗條件所限，資料完整性、規範性均有不足，恐難入方家法眼，貿然提供恐誤導篩選方向。第四，為表支援誠意，提出折中方案：方案一，誠摯邀請貴所專家在方便時蒞臨我單位實地指導，現場考察GBE-3製備流程及初步研究，共同探討合作可能；方案二，如貴所確有急需，可提供GBE-3粗提物少許，或由貴所提供明確篩選模型及協議，我方可在能力範圍內嘗試完成部分篩選實驗並反饋結果。”
他停下筆，看向眾人：“這樣回覆，如何？既表明了積極配合的態度，又把我們的困難說得實實在在，堵住了他直接索要樣品和資料的口子。同時，提出的兩個方案，第一個是‘將軍’，請他來我們這個窮鄉僻壤，他多半不願意來，也未必敢來；第二個是‘軟釘子’，給粗提物或只做部分實驗，既給了對方臺階下，又保住了核心。如果他真是心懷鬼胎，接到這樣的回覆，要麼知難而退，要麼就會想別的招數，或者暴露出更多意圖。”
李院長琢磨了一下，撫掌道：“好！這個回覆滴水不漏，進退有度。既不得罪人，又守住了咱們的底線。他要是真心合作，自然會接咱們的提議；要是別有用心，這下該坐蠟了。就這麼辦！蘇青，你來執筆，措辭再斟酌得嚴謹客氣些，寫好了我和凌風看過，就用衛生院公章發出去。”
蘇青點頭應下。
“另外，”凌風補充道，“這封回覆信，一式兩份。一份掛號寄給省醫藥工業研究所科研科邵文華副科長收。另一份，”他看向李院長，“李院長，您去地區衛生局彙報工作時，可以‘順便’呈交王副局長一份副本，口頭簡單說明一下情況，表示我們基層單位積極配合上級科研任務，但確實力有不逮，且出於對研究資料嚴謹性和智慧財產權保護的初步考慮，做了如此回覆，請上級領導審閱把關，以免產生誤會。”
這一手更是高明。既將可能的糾紛提前報備，取得了上級的理解和支援（至少是知情），又無形中給那位邵副科長可能的後招設定了障礙——地區衛生局領導已經知曉此事，你再想玩甚麼花樣，就得掂量掂量了。
“好小子！”李院長忍不住拍了下凌風的肩膀，眼中滿是讚許，“你這腦子，轉得是真快！就這麼辦！”
此事議定，眾人心頭稍松。但凌風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科銳公司，或者其代理人，絕不會因為一次受挫就罷手。他們必須加快自己的步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聽著像是好幾個人的爭執，其中還夾雜著老吳頭試圖勸解的聲音。
“怎麼了這是？”李院長站起身，疑惑地看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