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外協單位有目標了嗎？”
“省藥檢所肯定能做一部分，但他們任務也重，排隊時間長，費用高。”趙曉燕介面，她面前攤著個寫滿數字的小本子，“我初步打聽了一下行情，全套做下來，就算只做到申報臨床要求的底線，動物費、檢測費、人工費，加起來沒有五千塊錢下不來，這還是最保守的估計。時間上，急毒快，一兩個月出結果；長毒（半年）加上生殖毒（兩代），沒個一年半載完不成。”
“五千……”李院長揉了揉眉心，這個數字像塊石頭壓在心頭。衛生院賬上那點錢，給職工發完工資、買完必要的藥品器械，也就勉強維持運轉，五千簡直是天文數字。“啟動經費就算能批下來，估計也是分期的，第一筆能有個一兩萬就燒高香了。缺口太大了。”
蘇青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開口，聲音溫和但清晰：“能不能分步走？先做最急迫、最能說明問題的。急毒和致突變實驗週期短，花錢相對少，咱們自己湊湊，再申請一點，先啟動起來。長毒和生殖毒，可以等後續經費到位，或者看看有沒有其他合作渠道，比如……”她看向凌風，“秦處長不是說，可以協調裝置共享嗎？軍隊系統的研究所或者醫學院，會不會有相關的毒理實驗平臺，可以讓我們付費使用，或者以合作方式承擔一部分？”
凌風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蘇青總是能在紛亂中抓住關鍵。“小蘇這個思路對。不能等米下鍋，要主動找鍋找柴。急毒和篩選試驗先啟動，資金我和李院長想辦法，衛生院擠一點，我私人再湊一點，先墊上。長毒和生殖毒，咱們分兩條腿走路：一是正式向省科委、衛生廳打報告，申請專項，把預算和必要性說清楚；二是主動聯絡。小徐，你導師在省醫學院，能不能幫忙問問，他們藥理教研室或者實驗動物中心，有沒有承接外部毒理實驗的渠道，價格如何？另外，秦處長留下的那個劉參謀的電話，我回頭也聯絡一下，看軍隊系統有沒有可能提供支援，哪怕只是資訊上的指引也好。”
“好，我回去就給我老師寫信，不，我下午就去公社郵電所給他掛長途！”小徐立刻應下，幹勁十足。
“工藝最佳化這邊，我琢磨了。”老周磕了磕旱菸袋，雖然屋裡禁菸，但他習慣拿著，“凌院長說的那個……標準化，俺聽明白了。就是俺這‘手上有準，心裡有數’的活兒，得變成尺子能量、鐘錶能掐的規矩。這事兒急不來，得慢慢試。俺和曉燕商量了，先從炮製火候和頭道提取下手。同樣的鮮藤，分三批，一批俺按老法子，看火色、聞藥香來斷生熟；一批用新買的那個溫度計插著，定幾個溫度點，比如100度、110度、120度，各烤制固定時間；一批用公社糧站淘汰下來的那個舊烘箱，控溫試試。提取也是，時間、水量、次數，都固定下來，每批取樣的中間產物和最後那個啥……GBE-3，都讓曉燕用薄板（薄層色譜）和那個會畫曲線的機器（指簡易液相色譜）給看看，到底哪個法子出來的東西最‘正’，量又足。”
老周這番話，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和樸素的比喻，但思路清晰，步驟明確，聽得凌風和小徐都連連點頭。這就是經驗與科學的結合，是邁向標準化至關重要的一步。
“周師傅，這個方案很好！就這麼辦。”凌風肯定道，“需要甚麼工具、材料，儘管提。舊烘箱不好用，咱們看看能不能修，或者再想法子淘換一個。溫度計多備幾個。需要人手幫忙記錄、處理原料，你跟曉燕安排，我從其他崗位暫時調人支援。”
“資源調查和擴大種植，也得抓緊。”凌風轉向李院長，“劉書記那邊答應牽頭搞管理辦法，但咱們自己不能幹等。我的想法是，開春雪化之後，立刻組織一次小範圍的資源普查。請公社找兩位對周邊山地最熟的採藥人當嚮導，咱們出人，小徐或者曉燕跟著，帶上乾糧，花幾天時間，把青山鎮周圍，特別是人跡罕至的深山裡，可能長護腦藤的地方都跑一跑，摸清楚大概的分佈、面積、長勢。同時，藥圃那邊，開春立刻進行大規模扦插和分株試驗，記錄成活率、生長速度，摸索最合適的栽培條件。這件事，韓大夫對中草藥種植有點研究，可以請他多費心。咱們得有自己的‘根據地’，不能總指望野生資源，那是無根之木。”
李院長記下：“行，開春我就安排。老韓肯定樂意，他早就嘀咕咱們藥圃規模太小了。嚮導也好找，鎮東頭的孫老藥，跑了一輩子山，閉著眼睛都能摸進去；還有後山的趙獵戶，對老林子也熟。工分補貼的事兒，我跟劉書記商量。”
會議從清晨開到日上三竿，每個人面前的大茶缸子裡的水添了又添，茶葉早已泡得沒了顏色。任務被一層層分解，落實到具體的人、具體的時間節點、具體的資源需求。一張巨大的、細密的網正在編織，目標是將那個名為“GBE-3新藥夢”的藍圖，一點點變成可以觸控的現實。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蘇青起身去開門，是負責收發信件的衛生院門衛老吳頭，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蘇醫生，有你們院的信，省城來的，掛號信。”
蘇青接過，道了聲謝，關上門回到桌前。信封上印著“**省醫藥工業研究所”的字樣。她的心微微一提，想起了昨天凌風的推測。她將信遞給凌風。
凌風接過，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是正式的公文格式，帶著紅頭，蓋著研究所科研科的公章。內容與昨天那封公函大同小異，無非是措辭更官方，再次強調其承擔的國家課題重要性，敦促青山醫院儘快提供GBE-3純品樣品及相關藥理資料，以便納入其篩選體系，並暗示合作前景廣闊云云。
“看來是等不及了，正式發文催促了。”凌風將信遞給李院長傳閱，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略帶冷意的弧度。